我的個人主義 13.

一个长长的年节过去,一切仿佛又有了变化,一切又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两个人照例忙碌,却又在忙碌的表面下多了一些什么。就像春天一样,润物无声却又骤然迅疾。转眼之间,春日的花朵和绿意就蔓延进大街小巷之中,驱走了冬日难言的苦涩。这万物生长的时节适合恋爱,适合在温暖的阳光里消磨时光,也适合恋人们去熟稔彼此的身体(虽然叶修对此多少有些异议)。

而《永夜》的精剪版便在春天将要结束之前做了出来。

虽然之后继续调整的过程——尚不提及送审和出品——还很漫长,但也并不妨碍叶修租了一处小小的放映厅,和周泽楷两个人一起观看。

这还是周泽楷第一次看到电影的版本——在一切完成之前叶修不肯泄露给他一点内幕。每一个熟悉的镜头都叩响了他当初表演时候的回忆,但是当一切经历了后期的演绎之后,似乎又和记忆中迥然不同了。

在学生的身份被揭露之后,他再没有出现在教授面前——似乎现在他所得到的一切已经足够他返回另一个宇宙了。教授也并不再去思考这件事,而是开始怀抱着极大的热情去奔走:她开始接受采访,出现在报纸和电视的头条上,出现在议会的大厅里。学生告诉过她:一切并不是公式的问题。公式没有错,但是谁能在最后团结起人类?谁能在最后令最多的人坐上逃亡的飞船?

谁能登上方舟:这问题本不是一个人或一群人所应决定的。但假如不启动这个计划的话——时间就要到了。

在最后的那一次演讲上,在一切似乎都朝着好的方向转变的那个时候,有狂热分子突入了会场。他们准备将一切得救的希望扼杀在这里:只有少部分人能够活下去是并不公平的。如果死亡是注定的,那么为什么不能平等地降临到每个人头上呢?

这本应是早已观测到的事情。本应是不可改变的事情。

然而在一切的混乱中,早应离去的学生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了教授。

“你说得对,这不是……我所观测的宇宙。”

他说。他将头靠在教授的肩膀上,似乎这样就可掩盖他嘴角的血迹,保留最后一点生的幻觉。然而教授已经知道这一切:她在他的背后摸到了一手黏稠。

现在一切的混乱都像是离他们远去了,镜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这不应该存在的、从未被观测到的未来里。

她赢了。一切将会改变:人类的命运可能会被重写,这是她曾经对学生说过的话。可是现在,在这一刻,这似乎都不再有什么价值了。

“我以为你走了。”

学生笑起来。他回来是为了和爱人共同面对终结,但他的结局来得比他预想得更快。他的瞳孔里映照着死亡,面孔上却洋溢着幸福。

“未来……已经没关系了。”他说,“我们不用再去焦虑明天。”

教授伸出手环住他。人类的未来,将要到来的终结,此处和彼端的星系是否能逃脱注定灭亡的命运……她拥住青年,像是将这一切都拥在怀里,又像是将这一切都遥远地甩在身后。

“是的。”

她低声地说。

镜头骤然切回在宇宙中航行的飞船。走进舱房的学生解开扣子,将报告随手扔在桌上,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一切已经结束了:他做出了贡献,本应该志得意满地回到他自己的宇宙里去。他的手指胡乱地划过桌上的报告,最终从底下发现一张粗糙的纸。

他意识到那是诗集上的一页。

它不知何时被扯了下来,又混在这些报告的纸张中,被无意识地带到了这里。他将它揉成一团,想要抛弃掉,像是甩去一段记忆,可最后他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慢慢地将之展开,目光扫过一行又一行的文字。一段口琴的旋律悄然无声从背景中插入。

那一天他们仍然在一起。她坐在窗台边上,用口琴轻轻地吹出一段旋律,眼睛垂下来,似乎并没有在看他。

在那短暂的时刻,他只是凝视着对方。

就好像跨越了整个宇宙。就好像越过所有黑夜。

 

在看到结束的那个镜头之后,周泽楷仍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屏幕上的人是自己,一切都在叶修的演绎下显得那般遥远而又陌生。现在那个学生终于远离了他,他已经完成了,和周泽楷再没有任何关系——而周泽楷想去握一握叶修的手,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现在一切都沉甸甸地,暖和和地落在他的手里了。他想说许多的话,想告诉叶修许多的事,想要做出承诺,想要说出所有的梦想、所有的计划。可是在这份温暖里,他又觉得并不用说任何事。

所有的事情都已经知道了。

而叶修不轻不重地回握了他的手。两人坐在黑暗里,直到样片播放到了尽头,仍然一动不动。

“是部好片子。”

最终周泽楷在黑暗里说。

“那是当然的。”

叶修说。

 

 

 

 

 

在春天将尽之时,轮回终于迎来了他们的十周年演唱会。

从轮回成立的第一年起他们就举办了周年演唱会:在组合的早期那并不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情。那时候他们还没有这样的曝光率,也没有这样的人气,每个人都为了将票卖出去绞尽脑汁——即使场地并不大、只能坐下有限的观众。那时候轮回的唱功也依然稚嫩,舞蹈也带着一眼可辨的生涩,就在上台的前一天还被舞蹈老师责骂“这就是你们想给观众看的表演”?

但是他们坚持下来了,并一直走到了现在。

在十周年演唱会的开头播放的正是当年第一次周年演唱会录制下来的花絮。他们在公司的练习室里横七竖八地坐着,每个人一头大汗,听着老师严厉的指点。江波涛靠在柱子上睡着了。吴启和吕泊远拿着水瓶追打着。方明华拿着本子和staff确认着什么,意识到镜头之后笑了一下。在听到“对于演唱会有什么期盼”的时候他说:即使大家都认为偶像的歌舞并不是最重要的,但是我们还是想呈献给大家我们最好的样子。

那么,“你认为以后的轮回会是什么样呢?”

“不知道。”

许多年前的周泽楷对着镜头腼腆地笑了笑。那时候的他依然青涩,眉目尚未经过风霜的磨洗,而多日的疲惫在年轻的面庞上只留下轻微的痕迹。那时候仍然是可以朝向不确定的未来而飞蛾投火一般地燃烧全部的时候,仍然是可以拼尽一切全力而不惜后果的时候。(在这一点上,他真的变化了吗?)

——“请仔细描述一下。”

问题这样要求着。

而年轻的周泽楷努力地想了半天,说:“很多人会来看演唱会。”

——“现在还不够吗?”

周泽楷点头,又摇了摇头。

“五年后……十年后,也希望有很多人来看演唱会。”

十年已经过去,当年的一句话此时则成了现实——尽管这并不是他们任一方能够独自到达的。周泽楷想着,迎向舞台上的灯光走了出去——在这灯光的下方,是无数举着荧光棒和灯牌的、无法被一眼辨认出来,却又确实地存在于此地的粉丝们。

谁说这只是他们的十年呢?

在这观看和被观看的过程中凝结的一切,并不仅仅属于“轮回”的周泽楷,也属于每一个台下的听众——一支在回家路上飘过的歌,在寂寞或失落的时候偶然想起的旋律,郁闷时候电视里一出有趣的综艺,因分享这份喜爱而结识的朋友……如果说这看似虚无缥缈的喜爱有分量的话,那么大概就在歌声响起的这一刻,在许多年前的愿望可以实现的这一刻,它已经切实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胸口里了。

周泽楷于是不再去想什么。

一如这十年中的每一次,他迎向明亮的灯光,和灯光之后无尽的欢呼。

 

这是最后一次了。

 

在整场演唱会中周泽楷并没有想那之后必然要到来的事。因为过度兴奋他甚至不太能感觉到激烈的舞蹈之后必然会产生的乳酸堆积——或许是肾上腺素。但是在安可的时候宣布自己离开轮回:这是他和公司所商量好的事情。即使那些非常敏感的人已经从新曲的站位和公司网页上的零星信息里推断出来了这一点,SNS上各种谣言早已蜂拥四起,还是有很多人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在最后一支曲子结束之后所有人回到后台,大家都过来和他说了几句话。对于所有人而言这都不是容易的事情——就像江波涛和方明华试图劝说过他的那样——但现在没有一个人说出不同的意见。

“有空一起吃饭。”方明华说。

“别搞得这么正经啊,”吕泊远说,“队长只不过是换一个公司而已。”

“是啊,想要见队长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吴启说。

“队长以后还能帮我们写歌吧?”刚进团不久的杜明说。

“轮回肯定不会跌下去的啦,还有我呢。”总是别扭的孙翔说。

“……嗯。”周泽楷点了点头,又看了看站在稍微远一点地方的江波涛。

最想挽留周泽楷的男人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走过来和他拥抱了一下。

“加油。”

他短短地在好友的耳边说了一声,然后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周泽楷点了点头,接过了杜明递过来的吉他。再一次地,他登上狭窄的通向舞台的台阶。

之前的激动和紧张已经不复存在。在得到工作人员确认的那一刻,他抱着吉他走了出去。在黑暗的舞台上,唯有一束聚光灯从头上照下来,落在他的身上,如同话剧中独白的场景。

观众席上起了一阵细小的波澜,然后响起的便是连成一片的Call声。这样的场景本应是无人能够抵挡的——荧光棒的海洋,无数注视着你的眼睛,那无数呼喊着你的声音合成一个,像浪涛,像海鸣,就好像所有的光都钟爱他,所有的目光都钦慕他,所有的爱情都迎向他:不会有比这更加光彩夺目的时刻了。

一个人还能怎样被人喜爱呢?还有什么时刻能超越眼下的这一刻呢?

他握着吉他的手收紧了。他的目光掠过台下,掠过无数不能分辨的面孔,感到呼声如具实体一般迎向他,将他托举起来,浮在欢声的浪尖上。这是和《我的个人主义》的结局截然不同的一幕。

但是他要选择另外的道路。

“谢谢大家。”

这四个字出来的那一刻,他便重新感到了身体的重量。从下了决定的那一刻开始,那些话语沉甸甸地凝结在他的胸口已经这么久了,因此并不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思量。这使得他能够顺利地说下去:

“我将结束轮回的工作。”

台下响起了一阵骚动,甚至有的粉丝已经哭了起来。这件事从春天以来便有了各种说法,社交网络上各种风风雨雨,粉丝们得不到确认之后大约也在心里意识到这个可能。但在周泽楷宣布之前,所有人心里还抱持着微茫的希望,就好像还有微茫的可能:周泽楷不会走,一切会像原来一样。

“我非常高兴,自己能在这里。很高兴能够遇见你们。”周泽楷说。他握着话筒的手汗湿了,他听见自己心脏跃动的声音。说到这里就可以了——他知道这一点,可是他仍然要说下去。

这不是应该隐瞒的事。

如果在这里退缩了,那么他的选择也就并无意义。

“我遇到了喜欢的人。”

台下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大家似乎不知道说什么一样。周泽楷望着她们:那黑暗中的无数目光,无数关注,那些映照出“周泽楷”的目光,那些看着他或看不到他的目光。

我想亲自告诉你们这件事。

我想告诉你们,爱情是怎样地不可抵挡,那许久以前的一刻是怎样化成眼下的一刻的。我想告诉你们这些言语无法描述的事情,即使它们难以被恰切地说出,无法轻易地告诉另一个人,仿佛不能跨过误解的界限,不能甩脱所有的流言蜚语。

即使如此……

周泽楷没有再去管台下渐渐升起的议论声。他调整了姿势,然后拨动了琴弦。

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停止在这音乐上:这是从来没有被唱过的一支歌,一支温柔的歌。

 

收音机里偶然听到的歌

现在还能想起来吗

那一天消失在人海的你

还会回到我身边吗

 

台下安静了下去。星星点点的荧光舞动着,但是周泽楷已经不再去看了。

 

燃烧的星

划过天空的翅膀融化之前

永夜被短暂照亮之间

仅此一刻  仅此一生

 

周泽楷回到后台的时候,轮回的所有成员都在等着安可登场。他们在楼梯上错身而过,同伴们依次和他击掌之后才走出去演唱全场最后的曲目,站在不远处的经纪人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工作人员过来帮他拿走了吉他和耳机,他站在那里,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就好像只要给他一点点力量,就足以让他登上天空。

现在,这一刻,他忽然很想见到叶修。

“小周。”

就像是回应他的愿望, 熟悉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几近幻听。周泽楷睁大眼睛,看见叶修正从后台川流不息的staff中间朝他走过来。

是一开始就来了吗?还是在刚刚才来到后台的呢?不,这并不重要。这一刻周泽楷忘记了所有等待着他的——粉丝,队友,明天铺天盖地的八卦新闻和公众号,可能的责难和祝福、斥骂和支持。叶修来了:这是周泽楷唯一能反应过来的事实。话语离开之后的空洞一下子被感情所填满了,他甚至不知自己是怎样走过去的,只知道叶修拥住了他。他们自如地在彼此的怀抱中寻找到了那熟悉的位置,以至于亲吻与否在此时已是并不重要的了。

在这一刻没有人去担心或忧虑此前和此后的所有事。只有眼下的这一刻,短暂而真实地存在着。

 

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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