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個人主義 11.

虽然周泽楷准备久违地睡个懒觉,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第二天一早就有人来敲门。周泽楷睡得迷迷糊糊,顶着一头乱发去开门,才发现一大早就过来的是江波涛和方明华。

眼看周泽楷头上几乎冒出来实质的一个“?”,方明华道:“我们听说你和公司摊牌这件事了。”顺便举了举手中的早餐,“不请我们进去吗?”

周泽楷瞬间清醒,将人让了进来,又说了句“稍等”就先跑去洗漱了。他们当年练习生时代一路过来,关系好得很,也并不在意这点礼节,等周泽楷出来的时候江方两人已经老实不客气地用他家咖啡机弄了咖啡,正在讨论哪种咖啡豆比较好。周泽楷从柜子中翻出咖啡杯,道:“你们怎么来了?”

“队长出了这么大件事,怎么不来。”江波涛说。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嘛。”方明华端过咖啡,熟门熟路地在餐桌旁坐下,“正好今天上午我俩都有空,想着你在家里就直接过来了。”

“谢谢。”

周泽楷说。

在偶像团体里这种事一般是相当微妙的。很多时候团员会和传绯闻的人拉开恰当距离,就仿佛在绯闻消停之前不知怎么对待别人一般;更别说这样子特地上门慰问。但是他们之间比起伙伴更像是好友,因此这个时候过来也不难想象。

方明华带来的是城内有点名气的牛角包,打开袋子就能闻到浓厚的黄油香气,和咖啡相得益彰。江波涛咬了一口道:“这个不错,早晨现烤的?”

“嗯,我老婆喜欢他家的东西,我老去那边,今天顺便就买了过来了。”方明华顺手将牛角包递给周泽楷,又问,“小周,你想没想过继续和公司续约?”

周泽楷将咖啡杯在手里转了半个圈,修长的手指搭在过分明丽饱满的梨子图案上:

“公司的意思?”

方明华看了一看江波涛,又摇了摇头。

“你昨天去和公司摊牌,纸包不住火,至少现在我们都知道了。那几个年轻一点的也想来,我没让来。”

周泽楷低下头去,片刻后道:“对不起。”

“这其实没什么的。每个人都会恋爱,当年你不是还这样劝我吗?”方明华说,“更何况这件事到现在为止,并不是公司无法公关的范畴。说真的,公司隐婚的艺人也不是没有。如果你们只是这样的话,并不代表什么。”

周泽楷微微皱起眉头。

“我不想……”

“小周,我们也不想轮回就此失去队长。”江波涛说。他之前一反常态地安静,但到了这一刻他仿佛没办法再安静下去:“你记得我们之间谈过这件事吗?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过之后的事情,你说你有心理准备。你的准备就是离开轮回吗?”

周泽楷先是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我不想欺骗粉丝。”

“这不是理由。”江波涛少有地显得焦急,“这只是一份工作,粉丝只需要看到我们的表面不是吗?她们喜欢的是舞台上的人,一旦离开聚光灯,表演结束,到此为止。结婚也好,恋爱也好,和这份工作并不冲突,这圈子里多少人都在做这样的事情,只是大家都不说。”

“你能接受隐婚吗?”

周泽楷忽然打断了他,问题却是抛向方明华的。

良久,方明华叹了一口气,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周泽楷淡淡地笑了一下。他看了看因担心他而赶来的两人,并拍了拍江波涛的肩膀:

“我会和公司谈。……多谢。”

江波涛意识到话题到此为止。周泽楷的那种表情是他所熟知的:那是青年做出了不容更改的决定之后所必然有的一种表情。这一切让他感到有些轻微的失衡,他已经习惯于这样的轮回很久了,习惯于置身于团中沟通的地位,习惯于每一次演唱会的时候站在固定的位置上,习惯抬起头看见周泽楷的背影。他第一次意识到这可能也是会有变化的,而且可能比想得还要快。我太着急了吗?他想,又或者,我只是在惧怕改变……?

三人坐在那里喝完了咖啡,不再提这件事而讲一些其他的闲话——比如说团里的杜明似乎有了单恋的对象(然而还不知道是谁),将要到来的演唱会,假如每个人单飞之后会做什么……很快方明华和江波涛就因为还有别的安排告辞了:总还有别的通告和拍摄要去。

在周泽楷送他们出来的时候,江波涛最终还是说:“如果公司真的决定封杀你,你会怎么办?”

周泽楷站在玄关的那一片阴影里,那暂时模糊了他帅气的轮廓,唯有眼睛仍然还显得那么亮,就像是独身一人面对着广大而空旷的舞台的歌手,飞蛾扑火,却也义无反顾。

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等到周泽楷再次回到常规的工作日程上已经是一周之后的事情了。他和公司达成了协议:在明年春天的周年演唱会之前一切照旧,并保证在此期间不做出任何有损公司形象的事情——毕竟合约自然到期,与其强留不如榨干最后的利用价值。当然,一些资源自然是不可能再向他倾斜,除了一些电视剧带来的通告及活动之外,周泽楷基本都在跑那些闲散的活动。

倒是他的粉丝浑然不知,仍然期盼着周泽楷能接下新的电视剧在演员的道路上再前进一步,只可惜经纪公司不太作为,除了舔舔之前出的杂志大图之外就只有综艺看了。私生饭的事情刚闹过,兼之安检加强力度、航空公司改变规定,混进候机厅蹲等正主的迷妹也少了不少,周泽楷多少感觉更轻松了一些。

倒是小助理多少有点忧心忡忡,总觉得自己失业迫在眉睫,又或者被分到脾气不好的艺人手下。周泽楷也没办法:他们的助理都不是自己雇的而是公司统一分配,而他解约后前途叵测,也不好强要人跟着自己,只说一定想办法帮他介绍一下。

到底找谁,周泽楷想了一圈似乎没有特别合适的人,想来想去还是给叶修发了短信。

扎根在工作室的叶修照例晚上休息的时候才迟迟地回了消息:怎么突然换助理?

这时候周泽楷好容易回了家,倒在一片昏黑的卧室里面的大床上,点开信息才想起来他一直仍然和叶修瞒着这件事。

他任由那一小方淡蓝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久久不知道做什么反应。下一刻手机屏幕忽然变暗,叶修的名字出现在来电显示的界面上,他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喂?”

“小周?最近太忙了一直没打电话……出什么事了吗?”

“……”

周泽楷仍然组织不好言语。他不知道怎么去说明这件事,怎么去说明目前暂时的妥协和之后可能的风波。

“告诉我,你和公司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叶修继续问着。

“不再续约了。”周泽楷说,又停一下,才道,“公司知道了。”

这回叶修那边也空白了片刻。周泽楷躺在那里,看着熟悉的天花板的纹样和上面的顶灯,莫名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或许是因为这傍晚的夜色,或许是因为疲惫,以至于那始终堆积在意识背面的恐慌开始渐渐侵入进来。至今为止的一切都太过顺利,太过甜美,以至于他认为自己可以在这条选择好的道路上向前走着,也并不畏惧可能到来的种种风波。然而——他真的强大到足够应对这一切了吗?他已经做好准备接受从荧幕前暂时转身——做好准备放弃他可能得到的这一切了吗?

“现在你们是怎么商量的?”

“到合约终止之前,保持原样。……谨言慎行。”他闭上眼睛不再去观看。黑暗中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叶修遥远又切近的声音:

“你害怕吗?突然一下子和公司这样切分开来,会有很多你自己要面对的事情。很多之前想不到的事情。”

“我不知道。”周泽楷实话实说。眼下的黑暗不再如那一天温柔。他想如果现在在叶修的身边就好了,但这不过是一种依赖的心理——不应该这样才对的。

然而恋人的声线非常温暖:

“小周……告诉我,你最开始入行是因为什么?”

“最开始……?”

“小周,”

而另一边的叶修仍然在追问着。

“告诉我。”

恍惚之间他又回到了镜头前面。叶修从监视器后面望着他:那是属于导演的神情。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走入白炽的灯光下。

为了什么?

那答案似乎就在舌尖颤抖着,但是他将它强烈地压下去,听见另一个陌生得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反问着:

“你是为了什么?”

监视器后的叶修望着他,然后笑了一下。那是非常温暖——却也不容错认的坚定的笑容。

“我只是想拍电影而已。”

周泽楷闭上眼睛。那雪白的摄影棚渐渐消隐而去,遥远的钟声在那一刻骤然鸣响。

没错。

一开始只是这样而已。

 

“我也是。”

 

 

 

 

 

年底总是最忙的时候。在几近不见天日的忙碌中,冬日不知不觉变得凛冽起来,元旦似乎一眨眼就过去了,等到周泽楷和苏沐橙一众演员进录音室的时候已经进了正月。整个配音配乐相关的后期全权交给了Q市的霸图公司,录音室也都在那边,因此周泽楷是在忙完工作之后直接飞过去的。

许久不见的苏沐橙看见周泽楷就充满深意地笑了笑:“最近怎么样?”

“还好。”周泽楷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为了挤出整块时间安心进行配音,他和经纪人很是讨价还价一番,总算将工作都挤在前面完成了。虽然他这么说,但苏沐橙还是很容易就看出青年掩饰不住的疲惫痕迹。她叹了口气:“你们公司也是拼。怎么样,解约之后能稍微轻松点不?”

“嗯。”周泽楷点了点头,觉得自己到时候闲得骨头都要上天。

苏沐橙拍了拍他肩膀:“加油。”

周泽楷还以为苏沐橙是为他之后的事情而加油,怎么也没想到这其实指的就是眼下的配音。《永夜》的配音导演韩文清是这一行里的老资格,一张黑脸也算圈内知名,在录音室外面一坐监听耳机一戴,不像配音导演倒像是监听通讯的警官,要是心理素质不好的大概真得崩溃。好在是周泽楷之前也有一点给电视剧配音的经验,总算没犯基础错误——即使如此,被韩文清无情Cut的台词段落仍然不在少数,仅仅一个开头就重复了十多遍。这样一整天下来,光是念台词也接近精疲力尽,好容易出了录音室,周泽楷往走廊上的沙发上一坐就不想动了。

不一会儿有罐咖啡在他眼前晃了晃,周泽楷抬头看过去,看到了苏沐橙照例笑盈盈的脸:“喏。”

“谢谢。”周泽楷也不客气,道谢后便接过了易拉罐。苏沐橙在他身边坐下,拉开罐装咖啡的拉环喝了一口:“第一次和老韩合作的都很透支,别担心,这是正常状况。”

周泽楷用手背蒙住眼睛靠在沙发上,感觉每块骨头之间都锈住了一般,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这次是真的赶得很紧了。”苏沐橙像是找话题,又像是不过随口一说,“虽然也不算超出太多……如果一切顺利,说不定能赶在今年年底之前上映。”

周泽楷放下了手。这已经是意想不到地快了——怪不得叶修年前整天扑在工作室里,就算元旦好容易有了假期去看他的时候,两人也不过是在工作室里稍微休息了一下。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们两个人在不喜欢说话这点上很像。”苏沐橙忽然转了话题。

周泽楷惊异地挑了一下眉。这样的话说出去估计没一个人会相信,毕竟和周泽楷沉默寡言的名声相反,人们总喜欢说叶修说话太过嘲讽——或者用粉丝的话讲,有一种耿直的有话直说的个人风格。

“如果这部电影按常规慢慢做出来,对叶修是没有什么影响的。但是如果能早一点做出来参加秋天的影展的话,小周,你是有很大机会参加今年的新人奖评选的。”苏沐橙安静地说出了如果被别人听到会被认为是太过狂妄的话,但这一旦从她口中说出来就意外地令人信服,“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他想为谁做什么的时候,从来都不会说。”

周泽楷知道这句话或许早就在苏沐橙的心中,只等着一个恰当的时机好对他说出——就像那一次在酒吧里没头没尾的简短对话,就像叶秋特地将他约出来,说一点看似不着边际的事。如果是全然无关的旁人来看,或许会觉得叶修是这段感情中不会受伤的那一个;因为周泽楷是那样直接地、不加设防地将自己的心交到了叶修的手中。但叶修用他无言的温柔将周泽楷包裹起来,将他的天真那样完好地遮护起来。这往往会让他们的朋友感到着急,但当局者不但不居功,且并没有半点表述的打算。在这一点上,他们都是如出一辙的沉默。

冬日早早落下夕阳沿着走廊的玻璃窗铺展进来,如同一张暗金色的纸张不带一点热度地落在他们的脚前。他静静地凝视着那一方阳光,心里有一个地方像是被绞紧又放开,既沉重地坠在胸口,又仿佛只要借一点风就可以飞向那阴云密布的天空。那一刻周泽楷忽然很想见遥远的、仍然在工作室里奋战的叶修——不要电话也不要短信,只要亲眼看到这个人,看着他的脸庞,他的笑容,握住他的手,感知他的体温,拥抱他——这渴求来得如此猛烈,到了让人心底发痛的地步。

“我知道。”

他最终只是说。

第二天周泽楷主动提出要重新录电影的开场白。韩文清似乎本来已经妥协,准备从之前的十几版中选定一版了,看到周泽楷如此主动请缨倒也一句话不说,就让他重录了。

周泽楷站在录音室里。在某一个时刻,他忽然真切地看见那片星空——那学生一开始穿越的茫茫宇宙。时间和空间已经可以被轻易穿越,留给观察者的却仍然只有朝向固定方向收束的命运。

然而就算知道未来已经注定,知道努力不会带来结局,知道此处的一切和自己没有关系,一个人还是会遇到另一个人。

不合时宜的爱情一样会炽烈燃烧。

“我曾经用长久的时间凝视宇宙的深处。它的深邃令人感到恐惧,而作为观察者的我自己,在这无限之中渺小得可怖。为了胜过这种恐怖,我学习历史,展望未来,试图穷尽时间和空间的所有奥秘,却忘记了一件最根本的事——那就是,生活只有当下的一次。

“‘我们活过的刹那,前后皆是永夜。’*”

录音结束的灯亮了起来。

外面坐着的韩文清依然严肃,却向他比了一个“通过”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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