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個人主義 6.

周泽楷回去之后就被工作淹没了。他的经纪人苦着脸给他分析了一通去拍电影的这些日子里他究竟耽误了多少工作,就差说你要是再罢工我就哭给你看了。周泽楷想象了一下这张脸如果哭起来是个什么样子,打了个冷战之后默默地点头接下不平等条约,然后就几乎忙得脚不着地,移动之中一路都在补眠,最终补完平面拍摄的那天他好容易回了家,扑到床上睡得昏天黑地,醒来之后才发现小助理已经将他塞进被子,而天仍然是黑的:竟是到了第二天傍晚。

他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第一反应是经纪人怎么没有夺命连环call,按了两下才发现手机彻底没电。不过这也无所谓:真要到了耽误事的地步肯定会有人来找的。太久缺觉的后果就是本能还想继续睡下去,无奈肚子不太配合,严正声明它已经饿得厉害了。周泽楷在床上翻了两个来回,只得爬起来洗一把脸,可惜打开冰箱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天要亡我。

周泽楷无奈地吐一口气,重新翻出手机,准备弄点外卖慰劳饥肠。小白苹果一直在黑屏幕上待了半天才慢慢冒出了个待机画面。他戳开外卖app浏览,延迟许久的微信消息开始涌入——经纪人让他好好休息,小助理请假回家,轮回的微信群里不用想也已经刷过了一大堆。他漫不经心地一边看上面的微信消息,一边思考吃什么这一民生大计,就看见上面跳出一条新的微信:

叶修:小周?

周泽楷迅速点进微信界面去。叶修其实是个不太常用微信的人。在两人互关的第一天周泽楷就怀着种小激动点开对方的朋友圈,结果发现里面除了寥寥几条转发之外空荡不已,基本就和不用朋友圈没什么两样了。倒是这几天周泽楷忙得天昏地暗,想起之前去叶修那边看电影的约定一时不能实现,就捡了个机会先发了条抱歉的微信过去。叶修的回复来得也很迟,大约真是并不常看微信的那种,似乎并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只说“不急”。

然后便是眼下了。

周泽楷也不确定是不是叶修一时手滑发了这条,正想着怎么回的时候,看见代表对方正在输入的三个小点浮动起来,不一会儿又一条消息进来:

叶修:你家是在胡桃里这边吗?

周泽楷想了一下才想起之前确实和叶修讨论过这件事,还说起附近有家不错的私房菜馆。他立刻打字回去:

周泽楷:是。

发完这条之后他福至心灵一般,又发了一条:

周泽楷:我在家。

叶修:正好有事过来这边,你在?

这两条几乎是同时发送,看不出先后。很快叶修又回复过来:

叶修:正好。

叶修:上次你说的那家菜馆,要不要去聚聚?

周泽楷:好。

一个好字打出去,周泽楷已经动如脱兔地奔出去开始拾掇自己了。虽然这家菜馆并不远可是时间紧任务重啊,他得刷牙刮胡子整头发,而且怎么也得穿得稍微像点样吧?他这边匆匆忙忙整完,一边看叶修来了消息说自己在饭店包厢等,叫他直接进来,一边将钥匙手机钱包揣好扣上帽子出门奔向电梯。等他发完了“马上到”的消息,坐在电梯里一路往下的时候,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是……约会?

念头一起,周泽楷脸骤然热起来。好在初秋的晚上起了凉意,等他一路走到那家私家菜馆的时候脸颊好歹恢复了正常温度。叶修正坐在包厢里,拿了本书在看,听见开门声音的时候将书合起来,朝他笑了笑。

“好快。”

“我家不远。”周泽楷说着,拉开椅子坐下来。叶修顺手将菜单推过来:“等你来点菜呢,推荐几个招牌菜呗?”

周泽楷正低头看菜谱,没想到饿了半天又经历了一番奔走的肚子首先抗议,发出了好大的“咕噜”声——不止叶修听见了,等着点菜的服务员也听见了,小姑娘还年轻,一声笑没憋住漏出半声来。周泽楷则已经将脸埋到菜单后面去了。

叶修咳嗽一声:“你们这边有什么粥之类的……?先来一个。”

于是服务员下去了,周泽楷还在菜单后面装鸵鸟。叶修伸手将菜单拎了过来,问:“还没吃晚饭?”

周泽楷老实点头。

“早知道我就先点菜了。”叶修说,“最近很辛苦吧?”

说声还好其实是容易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叶修面前周泽楷总是没什么掩饰的,便直白地点点头。

“辛苦了。”

叶修真心实意地说。

大家都是在这圈子里摸爬滚打许多年过来的,都知道一个“忙”字可以到什么程度。周泽楷这几年人气正旺,叶修也多少能猜到他全心全意投入电影摄制的这几个月会积累多少工作。偏偏这世界运行规则便是如此这般,选了这一行就要按这一行规矩去做。

“最近能休息几天?”

“已经用掉一天休假了。”

“看来我来得还真巧。”叶修笑了笑。

恰好这时候服务员端着点的粥进来了。叶修让周泽楷不要客气先吃,自己又加了三个菜:都是利于养胃的。周泽楷之前有点饿得过劲,喝了一碗粥之后反而真切感觉到饿这个字了。好在这家上菜也快,而显然叶修也忙了一天累得要命,两个人做的第一件事居然都是埋头吃吃吃,等到盘子扫得差不多了才停下来——两人抬起头来,眼光一碰,都笑起来。

这确实太不像约会了。但之前在剧组里,两人日日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候也是如此,倒是让人想起之前日日相对的时光了。

“这家店确实不错。”叶修下了总结,“以后还可以再来。”

“嗯。”周泽楷点了点头,又道,“记得叫我。”

叶修看着他,眼里带一点狡黠的笑容。周泽楷眨眨眼,忽然明白了什么。

“今天在这边有事?”

叶修说了个地名——其实离这边还有一段距离:“好久没见了,过来看看。”

周泽楷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其实他日常在外面活动多少卖的是冷美人设定,并不常笑,可这样不存芥蒂地笑起来的时候,多多少少带着些孩子气。叶修最受不了他这么笑,于是伸手揉乱他头发,像是忍不住坏心“欺负”乖顺的大型犬只一般。周泽楷瞪大眼睛,乖乖任他蹂躏,样子简直可爱得叫人下不去手。

叶修在心里哀叹自己正在越陷越深,面上却维持风平浪静。他的手下滑拍了拍掩不住困倦的青年的肩膀:“早点回去吧。既然假期不多就好好休息。等到电影真的进入宣传期,又有得可忙了。”

周泽楷多少有些依依不舍,但也确实知道自己多少体力不支。两人结了账,起身走出餐馆。

夜已经深了。城市的霓虹将天蒙上一层薄红,晦暗天空间只有一弯月牙闪烁着。叶修的车停在后面停车场,周泽楷执意送他过去。这时节处处都极安静,路灯将两人的影子缩短又拉长,在远处交汇在一起。叶修走到车边,正想说不用送了早点回去休息的时候,却被周泽楷握住手腕。

然后青年贴近过来,吻了他。

叶修睁大眼睛复又闭上。亲吻短暂缠绵,倒是腕间一点热度从被晚风吹凉的肌肤里侵入进去,像是将什么印记用力烙在上面。

“晚安。”

周泽楷低声说,重新拉开距离。他眼眸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是星辰落在里面。

叶修笑一下,手上加了力道,重新将人拉近——不过他狡猾得很,只肯在唇角擦一下。

“晚安,小周。”

在解决了积累的工作之后,周泽楷的生活多少回归到正常轨道上。但是要说和之前一模一样却也不确。这段骤然而至的罗曼司像是一根丝线轻轻套在他的心上,又像是一枚已经熟悉的指环,平常时候感觉不到,但偶尔变不轻不重地拉扯一下。他时不时和叶修发一条微信:一声早安或晚安,早晨路上看到的一朵云彩,一片最初的黄叶,又或者随便想起的一些什么。叶修回复的时候往往不定:有时极快,有时则要迟些,取决于男人多久想起来看一眼手机。但这并不会影响周泽楷的心情。事实上两人仍旧很忙——叶修在忙碌着电影的后期,而轮回则正在筹备来年的出道十周年演唱会,几个人难得凑在一起研究歌单和商量舞台效果。

而团里最擅长人际关系的江波涛多多少少感觉到了什么。最近一有闲暇的时候,周泽楷总是一个人在那边玩手机,那样对着手机微笑的样子,实在是——实在是叫人没办法形容。

他按耐不住,找了个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凑过去问:

“小周,你最近遇到了什么好事吗?”

周泽楷抬起头看着他。江波涛和他眼神相对,竟无端端打了个哆嗦:这不是周泽楷惯常看人的那种方式。平日里周泽楷总是温和的,他不说话看着你的时候也令人感觉到是被重视的。但是这时候却不是,周泽楷的样子像是一潭深水,不起波澜却无从测量。但这反而叫江波涛确定了。他于是继续问下去。

“圈内人,还是圈外?”

周泽楷意外坦诚:“圈内。”

这并不能让江波涛感到安心,虽然圈内的情侣往往更懂得游戏规则,有时候也能彼此互相促进,但圈内牵扯总是更多:“你们现在……是定下来了吗?”

周泽楷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这就多少有些势在必得的意味了。

江波涛觉得难办极了。如果可以他也不希望做这个煞风景的人,这显得太不近人情,太无可理喻,甚至仿佛背叛了他们多年之间的好友关系一般。但是你怎么可能不担心周泽楷呢,这家伙其实比表面看起来的还要固执许多,而一旦认定了某件事情便会坚持不懈地做下去,甚至完全不顾及去保护自身。但是如果对方那个人和他怀着的并不是同样的感情呢?在这圈子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情,而最容易变质的就是爱情……江波涛犹豫又犹豫,还是忍不住问:“小周,你想过之后的事情吗?你们说过这些事吗?”

“一步一步来。”周泽楷说,他意识到江波涛的担心,又用安抚的口吻说了句,“我想过的。”他迎上好友的目光,一字一句笃定道出:

“我有心理准备。”

江波涛只好点了点头。周泽楷这样的口吻所决定下来的事情,一般旁人也就没有什么置喙余地了。但是他心里还是多多少少有些不爽,于是问:“你家那位,我认识吗?”

周泽楷因为“你家”这个形容微微一滞,还是说:“保密。”又想了一下,说,“有一天告诉你。”

那个周末,周泽楷就按约定好的到叶修那边去了。

意外地,叶修还算是宅居类型的。客厅里靠墙的架子上堆着各种书和影碟,有张舒服的大沙发,一把落地灯下的扶手椅,长毛地毯上还随意扔着条沙发毯。茶几上照例少不了各种杂志书本和散乱的笔记,活像将宾馆那张书桌直接搬回来似的。周泽楷进了门之后多少有些拘谨,坐在沙发上的模样活像第一次去家访的年轻教师,跑去拿饮料的叶修回来看到直接笑出来:“怎么,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人。”

周泽楷一脸无辜,抬眼看叶修的模样简直不动声色将卖萌运用到了极致。叶修掩饰着轻嗽一声,将手里杯子递过去,说:“抱歉啊,家里目前只有这个。”

周泽楷摇摇头,修长手指随意地围着沁出水珠的透明玻璃杯,显得比平常还要白一些。叶修鬼使神差想起世说新语里手执白玉麈尾的名士,下一刻又觉得自己实在是被美色炮弹连发攻击得快要找不到北了。他索性自暴自弃地直接进入主题,跑去调节投影设备。周泽楷看到投影仪型号,“啊”了一声。

“这个不错吧?”叶修对此还是很得意的。

“嗯。”周泽楷用力点头。这款投影仪性能相当好,可惜等他有空折腾的时候人家公司已经更新换代,老款买不到,新款性价比反而没那么好了。

“我家这边装修和家具基本都是别人帮着弄的,”叶修老实承认,“只有这些设备是自己挑的。”

周泽楷看了看客厅两旁的音响设备,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影迷在这方面多少都有些挑剔,但叶修这一套绝对品质绝佳。他不由脑补起了叶修平日在家里看电影的样子——大概也是和现下一样,穿着那件洗得柔软的棉衬衫这样靠在沙发里罢……他想着想着不由得朝向某些细节而去,好在百叶窗已经拉下来,幽暗的光线遮住他神情的细小变化。他感到口干舌燥,这时候便庆幸起叶修端过来的饮料了。

而叶修此时也调整好了,坐回到沙发上,按下了遥控器的播放键。

“这份没有调色,配音也是现场收音,观感会差一点,但是这个剪辑师很有想法,你可以和公映的版本比较看看。”

“嗯。”

周泽楷应着,一大半心神却仍不由自主地游移在身边切手可及的那个人上。但叶修留下的这份剪辑确实和公映的版本不太一样,他很快便被面前的影片重新吸引过去。

《我的个人主义》是一部以摇滚乐手为题材的电影。似乎是为了符合大众心中的刻板印象,里面的主人公既才华横溢又执拗得一条筋拉不回来。因为他的才华,主角一开始的道路非常顺利,在音乐界闯出了一片天地,但在他成名之后,种种琐事随即而至,却被主角视为对追求音乐的妨害。主角如此专心于音乐,以至于竟会在灵感突然到来的时候放弃公司给他安排的通告,埋头在录音室里连夜写歌;也会因为一点旁人看起来微不足道的瑕疵撤回整首歌曲。而叶修在扮演这个角色的时候,简直将那种疯狂的执拗表现到了极致:这个人物的纯粹和固执都在他的身上闪烁着水晶一般的光泽。周泽楷曾经买回影碟,在家中电视上仔细研究。那角色其实和叶修一贯擅长的类型不同(他平常要不是运筹帷幄,又或者是带一点嘲讽气质的),而这角色则显得有些天真。周泽楷犹然记得其中一个画面,那是歌手被经纪人说了“再这样下去我也帮不了你”。那里的叶修本来是一直低着头的,似乎无法承受这样的话语。但是当镜头照到他的手指的时候,却发现他的手在轻轻地弹动着,竟像是敲出了一支小小的旋律。在经纪人愤然离去之后,叶修抬起头来,而镜头拉近,给了他一个正面的特写——那双眼睛中仍然燃烧着火焰。周泽楷后来反复将那段镜头看了许多遍,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了研究演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可惜的是,或许太想要抓住文艺青年这个目标群体,当初的公映版太过追求艺术性,以致剧情变得片段零散,过多的长镜头也让观众感到厌烦。而眼下的这份剪辑的情节却更紧凑,似乎将之前版本里很多剪去的部分都加了进去——包括主角因为写不出歌跑去淋雨的情节。周泽楷不由得问叶修:“这场很辛苦吧。”

“还好,大夏天拍的,就当冲凉了。”叶修倒是并不在意的样子。

周泽楷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就像《永夜》一样拍了大量的镜头,但真正能剪辑到电影里的恐怕只有十分之一不到。但是或许正因为如此,最后的成品才更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他坐在那里,继续专注地看下去:主角最终被公司解约,乐队的同伴们或无奈或决绝地与他分道扬镳,正在筹办的演唱会终于化成泡影。

然而歌手自己却背着吉他,在本来演唱会举办的时间独自溜进了空无一人的场馆。没有灯光,没有掌声,也没有本来应该在他身后的乐队。他一个人站在漆黑的台上,拨动了吉他琴弦,试了几个音后就开始歌唱。慢慢地,随着他的歌声,本来的配乐像是从空中切进来一样;原本空无一人的看台渐渐出现了观众——一个,两个,许多个。在一曲终了之后,观众们欢呼着献上了掌声。这一刻,镜头骤然切回歌手的脸庞:那是一种极度不敢置信的表情,但仅只在短短的瞬间,又变成了平静。

下一刻,镜头重新切回空荡荡的看台。那里一如既往,一个观众都没有。

然后主角再度拨动了琴弦。

影片于焉结束。

周泽楷怔怔地坐在那里。叶修并没有叫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边点上了一支烟。

“这个结尾……”

半晌周泽楷才低声道。

电影的结尾截然不同,似乎更符合世俗对于励志的想象:歌手回到了他一开始的出租屋里,虽然挫败,但最终还是从屋中找出了一沓潦草的乐谱。他翻看着那些乐谱,哼出声,小小的歌声在镜头拉远之后变成了和声,最终定格在演唱会的大海报上。那也并非是一种糟糕的结局,事实上当时不少观众也为之怅然许久,甚至认为结局是这部过于文艺的电影的唯一亮点。

但是这一版结局却更为冲击,更为震撼。在短短的镜头切换之间,主角似乎自己抛弃了掌声,抛弃了听众。在他的世界里最终只剩下他的音乐。因而在这一点上,他已经完全自由了。他的音乐和他达成了自足。

这似乎……太孤单了。

“我喜欢这个结尾,又不喜欢它。”

周泽楷说,这好像是个解释,但似乎又没办法将他心里那些错综复杂的情绪讲出来。剧中的歌手是那样决绝地抛弃了一切而走向自己的道路,那音乐是如此纯粹而美好,似已不再需要外在的任何证明。伟大的天才注定是孤独的:这是一种多么通俗的说法,几近成为某种刻板印象,

但真的只能如此吗?

“这只是一种个人主义……他的个人主义。”叶修将烟随手按在从茶几下拖出来的烟灰缸里,“完全不去在意外在的东西——那几乎是不可能的。电影毕竟离不开观众,我也不可能一个人去拍电影。只是……会有一些个人的东西。每个人都有。”

周泽楷注视着叶修。

只要步入这一行就必然投身于泥沙俱下的洪流,每个人的“自我”都不过是一场盛大真人秀的部分,没有什么是不能演出的。到了最后人们选择去掩盖自己,选择那光彩流溢的表面,选择屈从于别人规定好的道路,因为这样比较简单——因为这是观众所爱悦的,这是媒体所需要的,这是资本愿意投注的。一旦偏离了道路,背叛了期待,那么等待他们的就是遗忘和尘封。

但是叶修却曾经背叛过这些期待。在最糟糕的那些日子里,没有任何舆论站在他身边,似乎只要提到“叶修”这两个字就足够让人嗤之以鼻。但是最终他回来了。他用自己的作品证明,离开并不是一种背叛,背离了自己的初心才是。

——我能像你一样吗?

——我有足够的勇气吗?

叶修似乎看出他心中的纠结一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在意。这只是一部电影。”

一瞬间周泽楷被莫名的错觉所攫取了。说着这些话的叶修仿佛显得特别遥远:那些话语显然是用以掩饰的托词,而叶修所想到的,那些让男人显得离此处如此遥远的东西,仍然被叶修牢牢地关在心里。

在他意识到之前他的身体就已经动了起来。一个拥抱,紧密的,温暖的,不留一丝空隙的,能够传递两个人体温和心跳的。

“我知道。”

他低声说。

——我知道在这个圈子里,我们是不被允许拥有自我的。真实无关紧要,表面的面具才是一切,而谁又在意流光溢彩的外表之下的那个人呢?但是总有一些东西,一些难以言说却又无可泯灭的执着,一些已经在人们心中中失去力量的词汇,始终在心底搏动着、呐喊着,即使已经没有人相信,还存在这样的理想,还有这样的努力。那些无法被言语表达的却在心底叫嚣着的事物,那些促使着他们一直向前走到眼下这一刻的动力,这似乎永远无法无法解释,无法证明,也无法相通。

少有地,他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的。”

——即使你说过那不过是非常私人的东西,从不谈论它,将它珍藏在自己的心里。

但是我明白的。

因为在这么久的时间里,在有意无意之间,在荧幕上,在荧幕外……

我始终注视着你。

怀中叶修的身体似乎渐渐松弛下来。修长的手绕过他的肩头,抚了抚他的头发。

“小周……你啊。”

那似乎是有点无奈,又有点欣喜的感叹。他们就这样拥抱着,没人觉得需要分开,似乎过了天长地久的时间,叶修才拉开了些许距离。

他注视着周泽楷。周泽楷也同样注视着他。也不知过了多久——又或者是短暂的刹那,他们亲吻在一起。

或许这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酝酿了:从傍晚的停车场,从递到手里的名片,从不合时宜的吻,从不期而至的梦,从镜头后投过来的目光,从许多年前、在电影院中所看到的那一幕。或许这不过是一时的情迷意乱:因为微冷的温度里体温是那么的熨帖,因为孤独积蓄得太深太久,因为世上仅有一只的青鸾也会因镜中的形影而骤生狂喜。

又或许这一切本没什么理由好讲。

周泽楷将亲吻继续下去,用唇舌和手指丈量对方的身体,犹如翻阅一本珍稀而古旧的书籍。叶修吐出一声情动的呻吟,在这狭小的屋子里仿佛被无限扩大一般,将两个人缠裹起来。最后落到沙发前的长毛地毯上的时候两人的衣服都以七零八落,周泽楷那处涨得发痛,有意无意和叶修的硬挺厮磨着,脑海中似乎只剩下欲望的洪流。但是他还是停了下来,勉强挤出最后的清明:

“……可以吗……?”

叶修的眼睛因为情欲而显得深暗,但是却又非常清醒,就好像欲望不过是掠过他的身体,却没有占据他。周泽楷忽然意识到问题的答案会是什么:这一切发展太快令人猝不及防,而合情合理的答案本该是No。

但是叶修点了点头。

“做吧。”

这反而叫人不敢确认。周泽楷不敢置信般拉开些许距离,但叶修将他重新拉下去,继续了未竟的亲吻。

然后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周泽楷觉得自己似乎成了两个人。一个理性的自我冷静地旁观着这一切,分析着这突兀的邀请和之后的结果:如果身体上越过了那道界限,那在胸口燃烧的暗火是否会减弱?又或者此时并不是一个好时机,一切还太早,他们不过受情境所诱,难道不应该适当地暂停一下。但本能的那个他却无法停下探索。亲吻,爱抚,这一切都似乎只呐喊着更多。他甚至无法厘清,这强烈的欲求是基于灵魂的渴求,还是卑劣的占有冲动。然而这种行为能代表什么呢?身体上的亲密能达到何种地步呢?他的手指游走过叶修赤裸的肌肤:男人整个人躺在沙发前的长毛地毯上,柔软的米色和男性坚硬的身体形成鲜明的视觉对比,而那未熄灭的投影仪所映出来的蓝光更增添了一丝微妙的色调,令得眼前一切竟像是电影中截下的镜头。一瞬间虚幻不实的错觉笼罩了他,可下一刻指尖传来的体温和脉搏又将他拉回此在。像这样——将平日里为衣冠礼仪掩藏的一切都赤裸裸地袒露出来,这已经是莫大的信任了。

你还想要什么呢?

于是他去亲吻叶修,津液和气息交融在一起,最单纯的欲求,最直接的占有,弗洛伊德理论中婴儿时期所残留的口欲。他们的胸口贴得那么近,能够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像是在掌心里栖息了一只小鸟,又或者蝴蝶在奋力搏击着翅膀。周泽楷伸手握住了他们坚硬的欲望,本能地摩擦着,那是一种奇特的感受,赤裸而无可掩饰的欲求竟能这样直白地表述,像是他所经过的梦境——但这毕竟不是梦境。

现在,此刻,当下,他们是在这样的亲近了。

叶修的面孔染上轻微的绯色。情欲奇异地让人难以辨认他的表情,周泽楷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想。他喘息着,胸膛因为周泽楷的动作而起伏着,他的手指向下按进地毯里,本能令他挺动腰身将欲望送进周泽楷的掌握里。他那样自然地去接纳欲望,就好像这不过是一件平常之事——高潮来得猝不及防,他低喊一声,像是被抽去所有力气那样瘫在地上。

周泽楷还硬着。

叶修调顺了呼吸,看着他。那像是一种邀请,也像是一种疑问,一种微妙的同时包含了接纳和疏远的表情。

周泽楷忽然意识到他正站在门槛上。可以做下去,他知道叶修不会拒绝:他亲口说过可以。但是如果就这样继续做下去的话,也许就会失去什么,又或者——

“不想要吗?”

叶修问。这男人某些时候真的狡猾极了。

“想。”周泽楷回答着,却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坐了起来。如果看他的样子简直平静极了——如果不是他下面的状态出卖了他的话。

叶修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狡猾的家伙。”

他说着,同样也坐起身:“让我帮你。”

周泽楷还没来得及拒绝——叶修就已经伏了下来。这是他甚至没梦到过的事情,但却确实发生了。周泽楷感觉血气瞬间上涌,面红耳赤到了无法安然去感受这整桩事实的地步。老天。

“这不公平。”在他缴械之后周泽楷表示抗议,像是一下子被给了一整个的蛋糕的小孩子一样任性起来,“这是突然袭击——”

他的话终止在看到叶修嘴边的痕迹。那一点因为来不及退开而溅上去的白浊,男人用拇指擦去它,而且还非常过分地舔了一下。

“第一次都是这样的。”

叶修有些戏谑地说,而周泽楷呻吟一声,将通红的脸埋在膝盖上。然后一只手盖上来,抚摸着他的头发。

“你的头发真软。”叶修说,“有人说头发软的人心会很硬。”

周泽楷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坐在他身边的男人。

“如果只是在这里的话……”叶修又说,他的手指仍然轻轻抚摸着周泽楷的头发,像是安慰一只幼兽那样,“如果只是停留在这里的话,会比较简单。”

周泽楷抬起头。还未关掉的投影仪此时似乎终于到了待机时间:蓝莹莹的光散去了。外面的天光重新变得柔和可辨,一切又回到现实世界中。暗火仍然灼烧。他们如此切近,却又如此遥远。一切都不能消解身为人类注定的孤独——那是某部电影里的台词吗?

“叶修……”

他唤了对方的名字,似乎想要将那在心里横冲直撞的语句说出来——那灼烧着他的名为贪恋的火焰,隐秘的欲求,某种灵魂深处所浮起的搏动。

“我——”

但是叶修亲吻了他。一个亲密的却短暂的吻。

“现在还太早。”

爱情也有很多种。

有身体与身体的燃烧,心灵与心灵的呼应;有一见钟情如野火燎原,也有日久天长酿就拆解不开的亲密;有能长久相伴的,也有短暂而绚丽的。而在恋爱之前,谁也不知道那恋情是哪一种,谁也不知道自己遇上的对象是什么样的。强烈的爱情或许会在身体接触之后褪去,多巴胺营造的幻觉消逝,剩下的却不足以建立长久稳定的关系;又或者感情一开始便细水长流,日久年深之后却少了足够的激情。

周泽楷忽然明白叶修没说出来的那些话。

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这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事情。但是我们谁也不知道这一切能走多远,这种爱是哪一种,是不是足以令我们去面对所有的暴风骤雨。

太早了。

无论是言说爱情还是许诺未来,这一切对他们两个而言都太早了。

如果叶修是个再狡猾一点的人,他或许会将两个人之间的冲动局限在身体的层面上:这欲求总归无从否定,事实上他也试着这样做了。就像他说的一样,这对两个人都更简单,短暂的欢好足以享一时之乐,又不会让整件事情变得复杂——毕竟他们的现实局限着他们,在这个圈子里,真正属于“个人”的东西太少了,就算天生一对的璧人也往往要被娱乐八卦的有色眼镜放大细查,更遑论同性之间的地下情感。往往在他人眼光的形塑下,本来单纯的情感变得复杂,就像掺水的牛奶迅速变酸一样——这是多么可惜的事情。

但是周泽楷却想要更多。

不仅仅是一晌贪欢。

他已经注视了叶修太久了。他想要拥抱他,亲吻他,抚摸他,与他做爱,走进他的世界,和他分享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分担每个人灵魂上与生俱来的孤独。他是这样固执地相信,如果每个人的灵魂都是完整而自足的灵魂所切割的一半的话,那么叶修就是他寻觅的半身——这想法毫无来由,近乎直觉,可周泽楷从来都信任着自己的直觉。

但他不着急。

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而叶修早晚也会明白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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