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個人主義 4.

在他渐渐习惯了剧组的节奏,并开始进入密集的对手戏之后,周泽楷做了一个梦。

那是意外地非常真实的梦,就像戏里的一切化为现实一般。他往实验室里走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荫道中的枝叶太过茂密因而连路灯的光也变得不够明亮。这时节的办公楼自然空无一人,白惨惨的荧光灯照在水泥通路里,天花板上方的铁网里面的各种管道像是静静潜伏的冷血动物。他用胸前的门卡在读卡器上刷过,走进实验室所在的走廊。

应该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仍然亮着灯。他在走廊上停一下,隔着半开的门看见坐在书桌后的人。

那是叶修。

然而梦里周泽楷感觉不到任何的违和感。他自然而然地走进去,说:

“我知道你就在这里。”

叶修抬头看他一眼,脸上带些困倦的神色:“想到了一些新的东西。”

“咖啡……?”

男人点点头,于是他反身去端了咖啡——因为是梦所以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咖啡。叶修从桌前站起,活动一下脖颈,然后接过他手中的咖啡。

他注视着男人,看着他半倚在书桌边上,无意识地翻动桌上的文件。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的好看,在纸张里穿梭的时候能让人看得入神:一种酝酿着狂风暴雨的平静。然后叶修摇摇头:

“仍然不顺利。”

“时间还来得及。”

“时间已经不多了。”

那一刻叶修似乎离他无比遥远。周泽楷心中一悸,伸手握住了他的上臂。

叶修脸上的神情似乎在问发生了什么。周泽楷口干舌燥:所有语言离他而去,那些他珍而又重的词句一时间脱离他的掌控。这一刻,在梦境之中,他是那个彷徨的学生但也不是,他是周泽楷自身却也无从肯定,唯有那在胸口回荡的感情倍加真实——那酸楚的,甜蜜的,无法被言说也无法被语言所匡定的,如同潮汐般涨落又像磐石般恒定的感情。

他将叶修拉近,然后吻了他。

然后他从梦里醒过来。

那不能说是一个真实的吻:梦里的一切都如同电影一样浮光掠影,没有气味也没有质感。然而那悸动却仍然停留在他的胸口,如同一枚细小的爪印落进洁净的雪地里。

令人惊讶的是他自己并不为这个梦而惊讶。好像叶修本来就应该在那里,在触手可及之处,一切天经地义,自然而然。在理性沉睡的夜晚,感情竟能以如此的速度攻城略地,就像长久沉落在水下的冰山忽然露出一角,已经遗忘的种子一夜之间抽芽成长开出花朵。周泽楷躺在旅馆的陌生房间里,半睡半醒地徘徊在梦境的余韵里,而理智则迟钝运转,慢慢推算出一句话的结论:

原来我喜欢叶修。

水落石出一般,周泽楷清醒过来。

床头的手机显示着3:50,仍旧无人清醒的深夜。他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几把冷水,抬头,镜中的人向他回望,他第一次发觉欲求竟能如此明确地影响人的神情,甚至于他几乎对自己的脸都开始感到陌生。这一刻,因为恋情而生的喜悦和对于现实的恐慌彼此争执不下:

原来我是喜欢他的,——我又怎么能喜欢他?

在七个小时前叶修刚刚和他一起吃晚饭。出于某种巧合他们最近吃饭的时间总是撞到一起,而在餐厅里装作彼此不认识是不合适的,既然遇上了总要打声招呼,随即坐在一起。他们彼此都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或者说,一切都很合拍。

而今天晚上他们意外地谈起了当年。

叶修并不惯于谈论自己。在之前周泽楷看过的和他相关的访谈里,男人总是对牵涉到过往的话题一语带过,这某种意义上让他显得更为难以接近。在他成为导演之后,他似乎更是得着了一种天然的掩护,由是可以说“一切都在电影里了”。因此在周泽楷问出当时为什么息影的时候,叶修的手指点了点,似乎又想去本能地摸索香烟了。

“和公司有些意见上的争执……当时不是很热闹吗?你也看到了吧。”

周泽楷点了点头。叶修当年和嘉世解约闹得满城风雨,一开始嘉世买了水军,舆论全在公司一侧,不少营销号都在批评叶修耍大牌不知感恩品德败坏如是云云。而因为之前合同中竞争禁止条约,叶修也没有签下新的公司,一时间在公众视野中销声匿迹。这似乎本该划上终止符的剧情却在叶修重新以导演身份出道之后得到逆转,随着其他明星离开嘉世,嘉世当年盘剥合同的事情得以曝光——不合理的抽成,严苛的竞争禁止要求,甚至有人爆了叶修当年的片酬,过低的数字引动舆论一阵哗然。但是事到如今时过境迁,叶修似乎却也没有重回银屏的打算。

周泽楷点了点头表示知道,却又说:“我看了你所有的电影。”

叶修眼中染上笑意,开玩笑地问了一句:“学习演技?”

周泽楷点点头:“非常棒。”

叶修靠在椅子上,眼中的笑意更浓,倒是毫不惭愧地接受了这种夸奖:“最喜欢哪一部?”

“《我的个人主义》。”

叶修有点意外。

“那部?说句实话,后期制作不算太好,为了追求效果剧情剪得太零碎了,上映之后很多人看不懂。”

周泽楷摇头:“但是……演得非常好。”

叶修似乎想起了当年的事情,笑了笑。

“有空来我给你找另一份剪辑版看。那部出来的效果更好……”

那之后他们一直在餐厅聊了下去,谁也没有注意时间,直到宾馆的工作人员小声提醒他们到了关闭时间之后才离开。叶修工作时和不工作时几乎是两张面孔。平日里的他显得更加懒散不经,手里总是习惯性地虚夹着什么(一个长久的抽烟者所残留下来的习惯——周泽楷注意到他手臂上的尼古丁贴片),往往靠在椅子上说话而非倾身向前,却不会令人怀疑他没有在认真聆听。但是一旦到了监视器前男人就严肃起来,似乎将剧组的一切都贯入思绪之中。在等待的间隙中周泽楷曾经多次在剧本的遮掩下不动声色地望向导演的一方,男人那全神贯注的神情几近性感。

性感,周泽楷在脑海中重复一遍自己的用词——所以事情总是有其来自。在他凝视着重重机器之后的导演的时候,在他在试镜时要求再一次的机会而抬头迎上叶修的眼神的时候,甚至在更早之前,在电影院中看到屏幕上的男人的时候……周泽楷想,自己竟也一直没有发觉。

如此不可思议,却也无从抵御。

他拥抱着这种感情,体味着它的甜蜜,而将苦涩的理性置于一侧。是剧中人的热情影响了他吗?还是他自己隐秘的欲望反哺在那逐渐丰满的镜像之上了呢?他任由思绪在这些难以找出答案的问题上游移着,直到重新沉入梦境。

 

“昨晚没睡好吗?”

负责给周泽楷化妆的化妆师一边调遮瑕膏一边比了比他的黑眼圈。周泽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半夜醒了。”

“确实,最近换季,我晚上也睡不太好……”化妆师随口说,用遮瑕帮他盖了盖。周泽楷又笑笑,肯定也不好意思说明原因。

今天上来的戏看似简单却比较吃劲:两人在教授家的客厅里,教授去端了饮料进来,看见学生正站在书架前面,手中拿着一本书。她放下托盘,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在读什么?”

学生将书脊转过去。

“抱歉,我只是拿起来看看。”

教授笑了一下。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沙发:“读一段给我听吧。”

台词虽然简单,特写镜头却多,情绪暗流起伏,一点微表情都不能错。苏沐橙后面要演哭戏,副导演开玩笑问她要不要眼药水,苏沐橙笑着回他说准备好了——虽然她演哭往往是信手拈来,却也未尝没有给周泽楷减轻压力的考虑在里面。

而周泽楷在上场前一直一言不发,似乎紧张到了极致。有的剧组人员看他的样子,小声说估计今天是场苦战。

但是第一场过得异常顺利,之后就到了周泽楷念诗的段落。在场记打板之后,周泽楷坐在沙发上,手指摩挲着手中皮质的书脊。

苏沐橙所扮演的教授挑了挑眉。

周泽楷似乎有些紧张地笑了笑。他低下头,垂落的刘海遮住他的表情——副导演正准备喊卡,但被叶修举手指住了。

然后周泽楷沿着用作书签的丝绳翻开了书。低低的声音在摄影棚的空间中回荡开来:

     “让我们把一生当做一天,像他们一样浑然不知……”

沙发上的教授微微改变了姿势。读着书的学生抬起眼睛,毫无遮掩地望向了她。

      “我们活过的刹那,前后皆是永夜。”*

这一刻周泽楷是在念诵,又似带着近于预言家的神态。他的凝视似乎将还未诞生的未来和已经消亡的过去联系起来,又将眼下的一刻无限延长。那是绝望的祈求,无望的否定,暂且偷欢的预言——而他按在书面上的手指用力得发白,像是要将人拥入怀中,又像是要远远推开。苏沐橙坐在原地,静如雕像的脸上缓缓划下一行泪来。凡是在看着这一场戏的人无不屏住呼吸,就好像不如此的话就会打破什么一样。

“卡。”

叶修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种寂静。他深深地望了周泽楷一眼,才说:“下一镜。”

摄影机移动的时候周泽楷一直低着头。有些演员为了情绪的连贯会采取这样的举措——这也并不显得突兀。他没有去看叶修,但是他分明地觉知到男人的存在:那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他同时是剧中的那个人和周泽楷:他们怀抱着同样的欲求并抵御着这种渴望,像是饥饿的人还要推开面包,口渴的人一步步远离水源。那一瞬间,他们的痛苦真切地融为一体,以至于他不敢对上叶修的目光,不敢看男人在这一瞬间的神情

叶修会看出来吗?

他脑海中忽然掠过这样的想法,但他避免去思考这件事。

现在他只需要继续表演下去。

那场戏彻底结束之后苏沐橙才对他说:“真好。我是真的哭出来了。”

周泽楷抬起眼,怔怔看着她,似乎还有某一部分没有完全剧中的情绪脱离出来,似乎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苏沐橙伸手在他面前摇了一下:“回魂啦!”

“回来了。”周泽楷双手合十比个感谢的姿势。苏沐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小周,你是不是有一个不在身边的恋人?”

“哎……?”

周泽楷尚在慌张,而苏沐橙已经理解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关系。这只是戏而已,虽然感觉挺真实的,但是现实和这是不一样的。”

周泽楷点了点头。

他想说我知道这点。电影必然和人生不同,在人生中是很难遇到那般决绝的情况的——没有事先谋划的背叛,没有预知的终结。但是生活中的绝望则是一点一滴渗透进去的。你知道不可能:然后便结束了。所剩的不过是在日久天长之间慢慢反刍这一事实而已。

“会好起来的。”

苏沐橙说,即使这只是温柔而无关的安慰。周泽楷收敛了思绪,说了一声多谢。

他去卸妆之前看了一眼导演的位置,叶修不知何时离开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座位。

从那一天起,周泽楷和叶修之间似乎拉起了一根紧绷的线。他刻意改变了去餐厅吃饭的时间,去片场围观的时候也并不向导演那边去看。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这样躲避着叶修,仿佛这种躲避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又仿佛只要不去看这个人的话,他就会忘记这种不合时宜的恋慕,这暗暗在他心底燃烧起来不可收拾的火焰。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受:当你察觉它的时候,它早已在你胸中扎根,沿着你的血脉生长,随着你的心跳搏动,令你一呼一吸间都充斥着它的甜蜜和苦涩。周泽楷不知道是所有的爱情都是如此,还是因为初次的恋情总来得倍加炽烈?但是他若无其事地将爱情藏起来,像是只知道这一种承受它的方式。

偶尔——只是偶尔,他会和叶修视线相交。叶修望过来的目光里似乎带着了悟,又似乎只是单纯不带任何情绪的观看:看一个自己选择的男主角,端详他的演技是否合宜。这既让周泽楷松了口气,又让他感到一种轻微的失落。

叶修有可能已经知道——不,这是不可能的。

他猜想的同时也自我否定着。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回想了一下自己的举动,似乎并没有什么能让人看出异样的地方。倒是端着盒饭回来的小助理直截了当地问:“老师,最近是不是压力特别大?”

周泽楷摇头,又问:“怎么?”

“您最近说话频率下降了好多……”

周泽楷沉默了许久,才问:“有吗?”

“有呢,您一般的时候说话会有三个字,心情好的时候会有四个字,最近基本下降到两个字了。”

周泽楷瞪了他片刻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开玩笑。他叹了口气,道:“抱歉,让你担心了。”

“没没没没啦,”小助理被这么一说反而紧张起来,“我是说您也别太要劲,这不过是一部电影而已,而且我看最近导演不是也没怎么喊NG吗——您的演技我还不知道吗,只要放开演肯定没问题的!”

小助理一着急的时候京腔都出来了,莫名有点像叶修。周泽楷心中掠过这样的念头,点了点头。

但是似乎是一语成谶,中午刚被小助理这样夸过,下午开拍却被叫了好几次NG。叫到最后叶修也不准备再拍下去了,和副导演商量一下之后,索性大家解散。周泽楷正觉得手足无措,自己似乎知道有些不对,却不知道该往何处用力——最后却看见叶修对他招了招手。

“晚上有空来我屋里,我们对一下戏。”

周泽楷怔怔地看着他,半晌点头,说一个字:“好。”

从那之后的时间周泽楷不太确定自己做了什么。大概看了剧本——他已经烂熟于心的剧本,又或者在对着镜子练习。他尝试了许多种表情,却似乎每一种都不恰当。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卡在什么地方,只是突如而来地,就似乎产生了瓶颈。

所幸的是叶修并没有责备他。他只是说,晚上来对戏吧。

最终周泽楷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叶修的房间门口。门铃轻微地一响,然后门里传来了脚步声,还有人拖着长声喊一声:“来了——”

周泽楷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叶修已经打开了门。他随便穿了件蓝条纹的衬衫,下面是运动裤,头发不知道是不是被自己抓得四处乱翘,看见周泽楷点了点头:

“哟,过来啦。先进来先进来。”

一方橙黄色的灯光从他身后照出来,落在宾馆走廊的地面上。周泽楷忽然有种错觉,就仿佛这走进的并不仅仅是一间宾馆的房间,但很快他又暗自嘲笑起自己这种想法来。他定一定神,走了进去。

叶修的房间比他想象得更整齐一些,或者说,没什么东西。书桌上堆了厚厚一摞书,周泽楷乍眼扫过去看见好几本天文的科普书籍,还有些交错叠放着的钉起来的A4大小的剧本,正中间摊开的本子上写写画画着各种东西。床上丢着一件外衣(他看见叶修今天穿的那件),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充电器,但手机不知道去了哪儿。此外竟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了。

“坐。”

叶修绕过书桌前的椅子示意周泽楷坐过来。沙发中间的小茶几上也放着剧本,边上的烟灰缸里竟也堆着几个烟头。叶修注意到他的视线,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

“贴片用完了,这点烟味不介意吧?”

周泽楷摇摇头。

“好。”叶修说着将剧本翻开在手里,“今天的那场戏啊……”他修长的手指在纸页间穿梭,周泽楷看着,也忘记翻开自己的剧本,反而是叶修找到页码之后才停下来,问他:

“台词都熟了吧?”

周泽楷点点头。

“那就开始吧。”

周泽楷怔一下:“之前……不是一直不行?”他以为叶修至少会先讲讲戏。

“或许放松下来就能找到感觉,先试试看。”

叶修说着,从靠在椅子上放松的状态变回了紧绷的状态。他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等待一个并不想听到的回答。现在他是叶修,但他也是剧中的教授了。

周泽楷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他以为遇到这样的场景他会激动难以自抑(他曾经多么期待和叶修共同出现在一个镜头之中),结果却恰恰相反。他从头顶到指尖都是冷静的,只需要屏息就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平稳地,像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打破这段时间。

现在他是那个学生了。

这一场戏是剧中转折的一场。教授在偶尔路过实验楼下之后发现本应无人的实验室内亮起灯光,进去查看之后却发现学生正在翻动她个人电脑内的数据。教授从未想过自己深深信赖的学生——甚至说爱人——竟会这样背叛。然而在她询问对方为什么做出这样的事情的时候,却得到了看似无关的回应。

“您记得我们曾经谈论过的那个话题吗?时间旅行的可能……”周泽楷念出台词,冷淡地如同对着机械、而非对着自己深爱的人讲话。

“是的,我记得。”叶修说。他看向自己的学生,仍然停留在发现对方背叛的震惊之中,“现在学界倾向于认为时间旅行是一种即使被达成也无法被观测的行为。就像薛定谔之猫一样,在眼睛观测到箱中之猫的时候,世界就被分裂成两个。观测者能够到达的只不过是一个镜像世界——”

“这只是现在的理论而已。因为我就是从未来来到这里的。”

周泽楷说。他想要去看叶修的眼睛,却又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

“我是来采集数据的。那是你所提出的一个方程,一个可能……一个究极的解决,一个已经失落在我们历史中的理论的盲支。它可以拯救你们这个将要濒死的世界,也可以同样地拯救我们的世界。这件事情对你没有任何损害。”

“……未来?”

叶修缓慢地念出这两个字。他像是被过多的信息所压倒,但在最初的震惊下面,他的思维仍在缓慢地运转着。眼前的人忽然变得如此陌生而难以辨认——他注视周泽楷的样子就像是重新去认识一个陌生人,这个人虽然和他的学生有着一样的面孔,却好似一丝一毫是相似的。周泽楷在这样的端详下也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我伤害了他。

他想着,一时间忘记了这不过是一场戏。如果可以他想要上前去握住叶修的手,用体温的接触融解这层冷漠的坚冰。但是不行。他只是这宇宙中短暂的过客,他们本来就应陌不相识——

然而叶修眉头骤然皱紧了。

“你说‘理论的盲支’,……为什么是盲支?”

周泽楷下意识地向后倾身,而叶修伸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前臂。

“你已经知道了,我们的结局——”

周泽楷脑中一片空白。恋人如此近的接触将他勉强树起的伪装打击得分毫不剩。剥离开他的所有任务的重负,所有从未来到此刻的过去,他也不过是一个年轻人,会投入一场盲目的不顾一切的恋情之中,哪怕不过飞蛾扑火。

而叶修慢慢地松开了手,恢复了原来的坐姿。

“我知道了。”

他说,垂下眼帘隔绝了所有的眼神接触。

这场戏之后不再有任何台词了。剧本上写着学生拿着U盘一步步走出办公室,却在走过教授身边的时候站住了。而现在他们是肩并肩坐着的,并不需要去演这一段戏。叶修只不过念出了台词:“走吧。”

周泽楷抬起头。在他心中有一股说不清的什么奔腾运突,绞紧了他的呼吸,灼干了他的理智。一瞬间他再也分不清这是戏中还是戏外,心中的洪水越过再不存在的堤坝,将他卷进洪流之中随波逐流下去——他探身向前,然后亲吻了叶修。

一个毫无章法的吻。

在摄像机前他曾经拍摄过那种绵密的却丝毫没有接触的借位的吻,也曾经在镜头前向粉丝们送去飞吻,但那一切无法和眼下相比。叶修的唇单薄而带一点寒凉,仿佛不设防一般让他侵略进去,两人的气息那样近地交错,令得他忽然明白到之前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的原来便凝结成叶修这个人,这被他亲近被他凝视被他描摹的人。在这短暂的一刻——或许仅仅在这一刻——周泽楷甚至有了一种绝望的错觉,现下他是拥有叶修的,整个儿的,活生生的,会亲吻他的——

叶修用手扶住了他的脸颊,从亲吻中挣扎开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打量着周泽楷,之前披在他身上那一层教授的壳子已经被褪去了,他怀着一种担忧和更隐秘而难以辨清是什么的情绪,低声叫:“周泽楷?”

周泽楷觉得自己的脸几乎要灼烧起来。可以用来辩解的词句一概阙无,他甚至没办法用演戏当个掩饰——剧本可不是这样写的。或者他入戏太深——不。不是他入了戏,而是他将周泽楷的一部分投掷在剧本之中:那是周泽楷的渴望和绝望,是周泽楷深埋于心底不肯表露的情感……

“周泽楷。”

叶修再叫了一遍,这一次他的语气是肯定的了。和周泽楷所料想的愤怒或质问不同,男人只是轻轻勾起了嘴角,问着:

“怎么突然……?”

周泽楷摇摇头,又点了点头。他的眼睛赤裸裸地袒露出他的灵魂,一如小动物袒露出柔软的、不加设防的腹部,将自己所有的要害都交给面前的人:他从来是不惯于藏住自己的。

叶修的眼神渐渐柔软下去,像是春天的柳枝纠缠在暖融融的风里——周泽楷之前甚至没有想象过男人会有这样的神情。他扶着周泽楷脸颊的手加了力道,将两人的距离重新拉近,直到额头递上额头。周泽楷这一刻才发觉两人的体温都如此炽热,情欲的高烧不分彼此地笼罩了他们。

“你啊……”

未竟的话语消失在交融的唇齿之间。周泽楷张大眼睛:叶修亲吻了他。

——原来他知道的。

周泽楷脑中骤然闪过这样的念头,但却被眼前的吻冲淡了。一切飘飘然旋转起来没什么能抓得住,世界一片虚空,所有实体的只剩下眼前这个人而已。

他们终于分开的时候两人都有点不敢看对方。夜晚静谧地充满了整间屋子,周泽楷觉得自己那按捺不住的心跳声一定被这过分的安静所暴露了。但是谁也没有准备。谁也不知道如何去对待忽然敲门的爱情。

最后还是叶修咳了一声。

“刚才的情绪还可以——就是有几个细节要注意。”他说着,伸手去翻膝上剧本,却不小心将剧本碰掉了。叶修低咒一声低身去捡,露出一段后颈。周泽楷想要将手放上去,去感知隔着薄薄皮肤下颈椎起伏的弧度,那一段伏案的印记,一点温热的温度——但这瞬间一闪即逝。叶修拾起剧本,直起身体,刚才还荡漾的片段旖旎骤然消失。他指向剧本的某处,说:

“这一句话……”

那天晚上他们最终彬彬有礼彼此道别,好像除了讨论剧本一切不曾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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