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歲憂 第四回

西北有高楼

 

夜已渐渐深了,可那一盏佛前的灯仍是融融地亮着。佛像前的蒲团上正坐着一个年老的妇人,满头银发在脑后挽成发髻,没有半点发饰,一身缁衣,手持菩提子的数珠,面前摊着经卷,正自低头默诵。

陈果独个坐在外间桌边。熬夜熬得久了,有些头一点一点的,听到远远更声才清醒过来。她略甩甩头教自己清醒些,起身轻手轻脚走到默默诵经的老人身后,轻声道:“老夫人,已是过了三更了。您就算……也不能这般熬夜,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老夫人眼皮微微抬起,目光略在陈果那张满怀担忧的脸上滚了一下,就重新收回仿佛没有尽头的经卷上去。半晌,才曼声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阿果,老身便在这里诵上千遍万遍的经,恐怕也终究是度不了孽,勘不破劫。”

“您休这般说。陈家村,不,这朔方北地多少村舍,皆是受着磬天堂的恩惠,才不至被那些蛮狗马贼蹂躏。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边多少家里都供着堂主和您的长生牌位,哪有什么孽啊劫啊……”

老夫人深深叹了口气,正要说些什么,忽然见外面火光烁烁,映透窗棂,又听人声纷杂,不知说些什么。两人正不知怎么回事,便听外面有个人问:

“陈姑娘,老夫人歇下了吗?”

陈果听出这是内堂管事张连峰声音,便看了看老夫人。老夫人点点头,她才出了屋,一路来到院门口,开了半扇门,没甚好声气地道:

“早歇下了,就是个聋子也被你们吵醒了。张管事您这时候入后宅,可是有什么紧要事体,非来不可啊?”

“那可真是对不住了,陈姑娘可得为我在老夫人面前请个罪啊。”张连峰随口道,一点不见诚恳,反而越过陈果肩上不断往院里张望,“没有要紧事我哪敢来啊?还不是牢里走脱了贼人,可咱们这接天堡里防守森严,那贼就算插了翅膀也飞不过三丈青石墙去,只怕这贼并未远走,说不定躲到哪个院里去了。吾等着实担心老夫人安全,因此前来探看。”

陈果心里一动,面上仍淡淡地道:“那可是烦劳张管事了。这里并未见着什么可疑的人,还请回罢。”

陈果说完就想关门,可张连峰早已踏前一步:“可否让我们进院探看一番?也是为了老夫人安全着想。”

陈果柳眉一竖,道:“我说了没人过来,张管事如此坚持,是觉得我会害老夫人,还是老夫人准备包庇这贼人?”

“那怎么可能。就是这贼人武功甚高……”张连峰摇摇头,“再者说,当时给那贼人看病,还不是老夫人的吩咐?”

“老夫人那是为了指点后学,叫那姓安的大夫长长医术,你们想得还挺多。”陈果不客气地道,“若真有什么事情,等堂主过来请安的时候再说。”说罢也不管张连峰就站在外面,“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还不忘上了门栓。张连峰显然也知道陈果是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主儿,倒也没多纠缠,吆喝一声带着人去别处巡查了。

“这张连峰,当了管事就跩起来了……”陈果低语一声。她并不清楚江湖上那些事,只觉得最近的磬天堂好像不再是那个她熟悉的磬天堂,就连接天堡里面也充斥着紧绷的气氛……她抿抿嘴往回走,一进屋就吓了一大跳——两个做家丁装束的大男人就好像从地里钻出来的那样,凭空出现在堂中,个子略微矮了点儿的那个还朝她拱了拱手:“多谢姑娘援手。”

陈果简直吓傻了,嘴巴开开合合好几次愣是没尖叫出来。反倒是老夫人这时已经缓缓走了出来:“阿果,莫要惊慌。这两个人是我叫进来的。”

“……啊?”陈果愣愣地看了看老夫人又看了看这两个陌生男人。

“你给他们找个地方歇下罢。”老夫人看也不看这两个突兀闯进来的人,只道,“夜已深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于是陈果只好给闯进来的两个人找了间厢房。这厢房本来也有床铺铺盖,虽然久不睡人,四处有些尘土,但此时显然也没法管这些了。陈果警惕地盯着那两人,道:“我告诉你们,别想打什么歪主意,本姑娘原来也是练过武的!你们要敢做什么,我绝对把你们打趴下!”

矮个儿笑了笑,忙作了个揖:“哪敢打什么歪主意。在下叶修,一介布衣,还要谢谢姑娘在我病时帮我请了大夫。”

“啊,原来你就是那个痨病书生!”陈果这才反应过来,看看叶修又看看他身边那个俊秀过分的青年,怎么也没办法将这两人和“贼”这个字联系起来。难道这两人是磬天堂在江湖上的仇家?可老夫人看起来又很在意这个书生……陈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态度上倒是软下来不少:“那,你们可不要出什么声教人发现了。”

“自然自然。”叶修又指指身边的人,“他可安静了。”

陈果疑虑重重地合上门出去了。叶修在屋子里打了个转,一会儿敲敲桌子,一会儿捏起帐幔摸摸,还不时发出“真是有钱”的感叹。周泽楷默然站了片刻,直到叶修转到他身前的时候伸手一把拉住了他。

这屋里唯一一点光却还是佛堂里面那盏长明灯穿户过牖映进一点微光——两人还在逃亡,哪能冒着被发现的风险点灯?——便算是周泽楷的目力,也只能隐约辨出叶修的轮廓。他犹豫了很久,犹豫到握着叶修上臂的手已经熨透了单薄的衣料、将两人身体的热度联系在一起,才终于开口:“你为什么要偷《颜如玉》。”

周泽楷看不见叶修,叶修也一样看不见周泽楷。这本来是件好事:他不用对着武当小弟子仿佛幼鹿一样执拗的眼眸,这本来是利于他撒点小谎想办法把事情蒙骗过去的。可是他竟然不能。他犹豫着,犹豫得比周泽楷还要久,然后才说:

“我被人下了毒。解毒的条件,就是找到那三本书。”

黑暗中周泽楷似乎是松了口气,又问:“那个寒毒?”

“嗯,比较麻烦……”叶修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叹口气,“对不起。当时骗了你。”

“后来你救了我。”

“也别这么说。落到磬天堂手里,若不是他们顾虑着你,只怕我早就没命。”叶修洒脱得很,“运气呀!可是,你到底是怎么惹上磬天堂?这些家伙虽然在朔方跋扈一方,但将手伸到武当弟子身上,这胆儿有点肥啊?他们叫你写那东西作甚?回去威胁武当掌门吗?”

周泽楷又沉默了。就在叶修觉得他要沉默到天荒地老的时候,周泽楷终于说:“我是,轮回府之人。”

“果然如此。”叶修下意识去摸烟杆,拿在手里才意识到现在不是拿烟杆的时候,索性咳嗽一声。周泽楷意外地睁大了眼睛:“为什么知道……?”

“轮回府主人当年跟着先帝立下赫赫战功,因而封疆列土,居于松江,更是赐国姓靳,以示荣宠……”叶修道,“不过,轮回府主人本姓却是周,这一点,只要略有心,便能知道。”

周泽楷又不说话了。但叶修继续问了下去:“你可曾见到磬天堂这位堂主?”

“并未。”

“那管事教你写一样东西。”

“嗯。”

“是用来要挟武当,还是轮回府?”

“轮回府。”

叶修问到这份上,心里也有了盘算。他在这黑暗里又看了一眼周泽楷,青年的手仍是抓着他……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心里一团乱糟糟的。真相到底是什么?真相重要吗?他对着转着这样念头的自己也嗤笑了一声,想着说“还是早些休息罢”,话到嘴边,莫名其妙地却变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周泽楷这一次却并没有犹豫得那么久。

“你来救我。我想信你。”

叶修心头一震,觉得抓着他手臂的那只手几近烫人。他举起手,搭在周泽楷的手背上,停了那么片刻,才说:“早些休息吧。明日还不知如何。”

周泽楷“嗯”了一声,松开了手。

那段被焐暖的肢体骤然接触到冰冷的空气,莫名让叶修生出些留恋之情。他想,真的很久没有遇到这样诚挚的年轻人了。

 

两人各自打坐休息不提,很快一夜过去,却也没有人来寻他们。直到日上三竿,陈果才过来叫叶修:“老夫人想要见你。”

“只有他?”

周泽楷往前走了一步。他担心,叶修现在毕竟还中着毒。

叶修却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对陈果说:“烦劳姑娘领路了。”

陈果警惕地看了两人一眼。这两个人一个看上去忒散漫了些,另一个虽然相貌难得端正、盯着人的眼神却有些过分严肃了。她带着叶修到老夫人住处,在门口说:“我可就在外面。我当年也是打遍十里八村没有敌手的,你若敢动老夫人一点,就别想逃过去!”

“女侠高抬贵手,”叶修笑着拱拱手,“我可一定听话得很。”

陈果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这时候里面老夫人叫了一声“阿果”,陈果才不情不愿撩了门帘,让叶修进去。

叶修走进门中。虽然接天堡内处处装设透出一股暴发户气息,唯独这个院子里面极其清素,四处无甚陈设,偌大一个屋子雪洞也似,唯独靠窗修了暖炕,一位老妇人正坐在炕桌边,一动不动看着叶修。

叶修心里长叹一声,终究还是长揖下去:“见过老夫人。”

“起来起来……”老夫人说着声音有些发颤,但叶修终究还是将这一礼行到了底才直起身来。

“你是……叶修?大名人氏……?”

“正是。家母与您当是旧识,自打到了朔方,我就想着有机会登门拜会……”叶修缓声道,同时端详着这位老夫人,见她虽然一身缁衣,但显然也是养尊处优,心里也松了口气,“见您身体安康,想来家母地下有灵,也会感到宽慰。”

“她已是去了?”

“数年之前。”

老夫人眼睛有些发红:“……那你的兄弟呢?”

“他不爱读书,挣了个举人之后一心行商,生意倒是越做越大了。”叶修想了想,道,“我在外面奔波得久,好久不曾回家,只偶尔见到我家商铺。说不定等我回去时候,都已经做了伯父。”

“我不知你母亲是否和你讲过你们兄弟的身世……但是,你和你的父亲长得太像了。”停了半晌,老夫人终于还是说。

叶修明白,这便是放弃试探,多少有些摊牌的意思了:“我们兄弟二人,对于身世之事早已明了。但是,您却没把真相告诉您的儿子。这次江湖上为楚丘狂遗书闹得纷纷扬扬,难道背后推波助澜的,不是磬天堂吗?拿到了这三本书,又能怎么样呢?难道您也认为,楚丘狂真的将当年国库里起出的十万两黄金藏在某个秘不示人的所在?”

老夫人脸色骤然白了:“我并不知道这些事情!少主身边皆是当年旧人,他对他们言听计从,哪里会听我这个‘母亲’的话……”

叶修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也不能对这位老太太求全责备。毕竟,当年是她做出的决定成就了他们兄弟今日的生活。他踏前一步,低声道:“我知道您也有许多无奈处,只怕现在磬天堂想做的事情,没有多少人想看到。”

老夫人木然坐在原处,半晌才道:“我现在还能做什么?”

“确是有一件事情,要拜托老夫人。”

叶修退后一步,笑吟吟道。

 

接天堡的管事张连峰现在很上火。

首先,磬天堂堂主贺芮光一心投入忙着承办那个用意在讨伐叶秋的“武林大会”之后,堡内留下了大量需要处理的公务,而这些事情拖着也不好、处理了也不行,每天一堆人都来找他,烦得像苍蝇一样。

其次,好容易抓到的武当弟子周泽楷,和那个用来威胁他的书生人质,一块儿跑了。而且不知道是钻了狗洞还是爬了下水道,两个大活人,愣是从戒备森严的城里插翅膀飞出去了,他只好安排磬天堂弟子最近注意搜捕着些,但毕竟磬天堂好歹算是亦黑亦白,也不可能大肆张扬四处去抓一个武当弟子,这件事情堂主回来还不知道怎么处分,又是一件悬心的事情。

第三,也是最糟心的,就是那本来深居佛堂的老太太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忽然就说要趁着这武林大会的机会,和江湖上的侠女们多多走动增进感情……于是雪花一样的帖子发出去,各门各派的侠女们就要进来,这来来去去,接待啊人手啊统筹啊,一半儿要交给老太太身边那个和他互相看不对眼的陈果,张连峰简直觉得自己头上白头发都多了几根。

偏偏这事是老太太那边摊下来的,理由还特别正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们准备让你们堂主打一辈子光棍吗?不想,那就该发帖子发帖子,该准备准备,忙不过来?交给陈果呀。话说到这份上张连峰真是咬紧牙关也得干啊。

于是一厢里,磬天堂忙忙碌碌将诸方风闻消息而来的武林豪杰们聚集起来,也不管他们到底是贪心那本《黄金屋》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又或者和嘉世叶秋有私仇的。这一群人开会可不简单,不是随便找个空场大家聚一聚喊两句口号就行,总之该搭的棚子得搭,议程要定,陈家夫人要排演一下如何哭诉,少林武当等大门派要通气协商,老少边穷的门派要收买示威,茶馆酒楼这种舆论阵地自然也要牢牢把握来给磬天堂狠刷一把高大上正面形象——这如此林林总总准备纷杂,怎可能一蹴而就,自然也就拖延下来。另一方面,那些随着师门来的侠女们接了老夫人邀请,倒也都很给面子,在武林大会尚在筹备之时先打扮得漂漂亮亮,来了接天堡中做客。

这时节秋色已深,接天堡后山枫树黄栌尽染秋色,层层铺陈,如若二月春花。这诸侠女的筵席也就设在后院之中,四周摆了菊花,倒也没有弄什么劳什子围幛——毕竟都是江湖儿女,若像大家闺秀一般作态如何行走江湖?

这倒是便利了前来围观的家丁杂役,有些偷偷远观,哪怕脸都看不清楚,看看衣服也好回去夸口;还有胆大的就混进端茶送菜行列,出来之后可有一群人围着问:

“怎么样怎么样?”

“据说江湖十大美人榜榜上有名的侠女,可是来了好几个!”

“哎哎你们别急,听我慢慢说,”这位还要摆个谱儿,就差端杯茶再来块醒木了,“要说那最艳的美人,肯定还是烟雨楼主楚云秀啦。她的模样,一个字,俏!身上戴的银环银饰,层层叠叠,那衣衫啊,可是贴身……当然,还有江南第一美女苏沐橙,她今天可看着不太好,脸色素净,头上连簪子都没戴,只插了一枝红枫叶,可是这般看来,也真是别有滋味。不过啊,要是我来说,还真有一个虽然不在榜上,然而看起来特别动人的美人。”

“咦,是谁?”

“我这临时混进去,也一时认不出来,就是坐在老夫人边上那个戴面纱的小姐,虽然这脸上遮着纱半遮半露,可那眼睛真是漂亮,一看眼睛就知道是个美人!”

大家听了这话纷纷摇头:“得了吧,你就胡吹吧。什么看眼睛知道是美人,我看说不定摘了面纱吓人一跳呢!”

“嗐,你们这欣赏水平才真是没救了,”这位还非常不服,“有本事别听我说啊,自己也混进去看看啊。……”

这厢家丁们如何讨论且不提,这边席上,倒也是推杯换盏来往得热闹,姐姐妹妹叫得亲切——陈果扒在门口看着,简直两眼都要放光了:“苏沐橙,楚云秀……我这辈子值了!”

“……你就这点追求啊。”身后那人扶额。

“你根本没听过这些侠女们的事迹,哪能理解我的心情!”陈果坚决道,一扭头看到身边人这身装束,好歹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你们俩真能混出去?”

叶修咳嗽两声,上下指了指自己一身侍女装:“不像吗?”

“你这虽然是化了妆看着和之前不一样……”陈果表情有点扭曲,“但也就是不细看,才像个侍女吧。”

“别看我,看小周嘛!多自然!”

陈果同情地望了一眼坐在老夫人身边的那位 “美女”。这位美女个子似乎有点高,一头黑发简单挽个半髻束在脑后,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对顾盼有情的丹凤眼——只是似乎性格太过羞涩腼腆,脸上一直红着,别人就算跟“她”说话也只是点头摇头,让人不禁担心这样的性格如何行走江湖……眼看着楚云秀又巧笑倩兮地上前敬酒,这位脸上红得快要比上苏沐橙鬓边红叶了。

“真可怜……”想想这几天躲在院子里的周泽楷那腼腆的本性,陈果发自内心感到了同情。

叶修整整衣衫,膝盖弯下去矮了身高:“这时候就交给我罢。”说着抄过陈果一直攥在手里的银酒壶端在手里,如风拂柳一般走进了宴会会场,掐着嗓子道,“诸位,可要尝尝我们堡中新酿的桂花酿?”说着便上前依次斟酒。

席中苏沐橙本来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听到“桂花酿”三字的时候表情明显一变,抬头向叶修方向望了过去。等到叶修转到她身前,苏沐橙已是不等询问便道:“我有个兄长,不善饮酒,专爱这桂花酿,却不知道磬天堂这桂花酿,比起江南又如何?”

“当然是风味各异。”叶修微微一笑,俯身斟酒。苏沐橙捧起杯子,轻啜一口,点了点头。

在园中消磨半日,眼看华灯初上,亦到了送客时分,众人纷纷告辞离去。叶修搀着那位蒙着面纱的“小姐”,背上背了包裹,也一同跟着往外走。张连峰作为堡中总管,自然也在门口跟着送客,直到望见这对主仆,忽然“咦”了一声,道:“这位小姐可是哪门哪派的女侠?我怎么不记得曾经发过帖子?”

叶修明显感觉到身边人身子一僵。他正想个什么法上前分辩,便见本来走在身后的苏沐橙上前一步,笑道:“这是我嘉世局主远房亲戚,这次虽未有请帖,亦和我过来见见世面,还望张总管海涵。”

“原、原来是陶小姐,张某得罪得罪。”张连峰连忙道,躬身将三人让了出去。眼看前面就是马车,周泽楷更加浑身僵硬,眼神直瞥叶修,意思是现在怎么办?没想到苏沐橙此时倒是极亲热携起他的手:“陶姐姐,我们既然同车而来,自当同车而返。”

“……………”

周泽楷被这么一拉,迈步险些同手同脚,还是叶修怕露馅,伸手用力一掐,好歹是没叫人看出端倪,顺顺利利上了马车。

车子直驶出接天堡约一里之遥,叶修揭开窗帘看了看并无追兵,回头对车中两人比了个“放心”的手势。周泽楷大松一口气,正想揭开面纱道谢,就见苏沐橙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却无端端让人感到一股寒意:“兄长。许久不见,见兄长依然如此活蹦乱跳,沐橙深感欣慰。”

……妹子你这口气可不是深感欣慰啊!

周泽楷背脊都紧贴上马车了,只恨自己块头太大,纵然缩在角落里依然存在感太高。倒是叶修大大咧咧地道:“是啊,上次见面好像都三个月了吧。哎呀,真是一言难尽啊。”

“……”

周泽楷忽然觉得,心特别累。

但显然苏沐橙还是比较温柔体贴懂得解读气氛的,又或者多少要给自家兄长在外人面前留些面子,说了句“到时再与你分说”就转向了周泽楷:“这位姑娘,我家兄长为人比较随性,还望切勿介意。”

周泽楷瞬间脸红得连面纱都遮不住了,忙举手摘了面纱,道:“在下周泽楷……那个,……武当弟子,……有所欺瞒,多有得罪……”

短暂的瞬间里苏沐橙露出了一脸不忍直视的表情——没办法,周泽楷那张脸其实是英气有余柔美不足,眼睛上虽然被叶修用易容术遮掩了一下,脸型就……好在苏沐橙也算经历过叶修的千锤百炼,很快就回复了正常表情:“原来是武当周少侠……”她搜寻半天记忆发现实在说不出“久仰”二字,反而是一顺口就问了出来,“你这是怎么被我兄长骗上贼船的?”

叶修抗议:“什么叫骗上贼船,我和小周那是萍水相逢,十年修得同船渡好嘛。”

周泽楷转头:“骗过。”

叶修咳嗽一声,夺过周泽楷手上巾帕:“我们还得先下车,不能擦脸。”

总之两人并不能直接跟苏沐橙回去——她现在住在嘉世镖局的客栈里,而叶修出于某种理由是要绕着嘉世镖局走的。两人逮了个空儿半道溜下车,苏沐橙挥手道别,对叶修说:“多加小心。”

叶修点点头,拉着周泽楷闪进树林。

好在这年头大小姐出门不能空手,方便了叶修将两人衣物兵刃暗度陈仓出来。好容易换回日常装束,周泽楷一把扔了面纱,用力拿巾帕抹着脸,叶修看见忙道:“别别别,我给你用的可是好油彩,这么擦不去的。”说着从怀里拿出个小酒瓶,倒些酒在帕子上洇开,一点点印上周泽楷脸颊。这下两人距离一下变得很近,周泽楷甚至能闻到叶修身上残下一点脂粉香混着细微烟草气。他口中莫名有些发干。而叶修细心擦拭完毕,捧着周泽楷的脸左右端详一遍:“好了,这下可干净了。”说着又倒些酒,准备处理自己易容。

“……我来。”

周泽楷说话之前已经夺过叶修手中巾帕。他记得住刚才叶修动作,依样做来也有模有样,只是没叶修那么熟练,好几处都是反复擦了好几次。叶修闭着眼睛,一脸任君发挥的模样,简直有点乖顺得不像周泽楷认识的叶修了。

“好了。”

周泽楷说,将帕子递给叶修。叶修伸手正要接过,周泽楷却是使了个小擒拿手取他腕脉。叶修一惊,见招拆招就要避过——他内力虽然滞涩不得运转,武者的反应机敏仍在。偏偏周泽楷并不肯罢休,三十六式小擒拿一一拆招过来,单看两人动作或许以为并非搏斗,而是师门之间拆招,竟是都不用内力,单凭招式熟极而流下来:你拿我大拇指,我则撤步提肘手腕内旋摆脱;我反折你手掌,你则上步持我肘关节反制……如此一套招式拆到最后,周泽楷一掌抓住叶修肩头,叶修想要撤步抽身,却发现肩上那只手仿佛铁钳也似挣脱不得——却原来周泽楷动了真格,使了内力。

“武当三十六路小擒拿。”周泽楷说,“你是叶秋。”

叶修发现对方是真的没准备让自己跑,只好道:“何以见得?”

“十年前,你与掌门打赌,偷一株兰花。若成,掌门授你武当三样武功,包括小擒拿手。”周泽楷慢慢说出来,虽然说得慢,却显然条理清楚得很,“小擒拿手,各派不同。你的路子,是武当路子,又不是武当弟子,只能是叶秋。”

周泽楷却没说,当年你骗的那个小孩子是我。一是叶修估计早已经忘了,一是他不想让叶修觉得他永远只有被骗的份。就算他刚刚下山不懂江湖中事,他会想,会看,会默默把答案记在心里并找机会验证。现在他抓住这个人,不管到底是叫叶秋还是叫叶修,在问明白之前,他不会叫他再次跑了的。

叶修叹口气:“还是大意了。怎么,你要将我扭送武当?”

“你救过我,也骗过我。”周泽楷想一下,又说,“我也救过你。”

“不错。纵然不算在铜鹤楼上那次,单说接天堡这一番,你不肯出言保我,我只怕也活不下来。”叶修说。

周泽楷点了点头,又问:“你拿了《黄金屋》?”

“我说没有,你信?”

周泽楷这次沉默的时间长了一些。他一动不动地直视着叶修的眼睛,没有退缩的意思,也同样不允许对方退缩。叶修无声地叹了口气,又道:

“如果真的不是我拿的,你准备怎么办?”

周泽楷愣了一下。

“武林大会马上就要开了。想来霸图门少林武当都会来。如果我说,《黄金屋》我没有见过,你准备怎么办?你要和你的师门说吗?武当的人会相信你,但是他们能相信我吗?那时候,你怎么办?”

周泽楷脸色有点发白。他忽然意识到这一切比他想象得还要复杂得多。叶修伸手拍了拍周泽楷钳住他肩膀的那只手:“小周,我不是想骗你。但是我不能把你牵扯进来。你应该早点回到武当去。”

周泽楷默然不语。叶修又加上了一根筹码:“别忘了磬天堂还拿了你写的那封信。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还不知道——你应该有要做的事。”

周泽楷终于放开了手。他后退一步,表情里带着些阴霾,但终于没有再说什么。叶修微微笑了一下。

“多谢,”他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接下来,一路保重。”

周泽楷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嘴唇微微翕动了下。叶修转身走了两步,才听到背后的人问:“你的名字,到底是哪个?”

“叶修。”嘉世镖局的前大当家道,“这是我真正的名字,叶秋是我的弟弟。”

然后他点一点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周泽楷在原地站了片刻,终于迈开步子,朝向不远处的市镇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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