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歲憂 第六章

将以遗所思

 

周泽楷既是得了家中老父亲生病消息,和叶修一路往淮南赶去,自是日夜兼程,眠不安枕,半月不及,已是回到淮南城中。他心中焦急,也顾不得缓行,好在他们进城尚早,道上无人,两人竟是一路策马奔驰到轮回侯府。周泽楷刚下马,就有家人急匆匆迎出来:“小侯爷!你可算回来了!”

“父亲呢?”周泽楷先问一句,又介绍叶修,“这是我朋友。”还想说什么,就怕家人怠慢了他,奈何确实疲惫,一时也说不出话,只是拿眼瞅着叶修。

叶修呲牙咧嘴翻下马,正因长时间的骑行而两腿僵硬,头上也灰扑扑的都是尘土,道:“小周你快些进去吧,不用顾虑我。”

却不知家人曾几何时听说小侯爷竟还有朋友的,这第一次带朋友回家简直大件事,几乎要将叶修当个珍物供奉起来,哪还会怠慢?当即道小侯爷你快进去罢侯爷正等你呢这位大侠请和我来您先洗把脸歇歇脚……说着就把叶修带走了。周泽楷也顾不得许多,当即拔足直直奔向父亲住所,一路上看见相熟的老家人也点点头,连话都来不及说上一句。眼瞅着到了院子里,空空落落冷冷清清连人都没一个,周泽楷简直一颗心提到喉咙口,什么也顾不得,推开门就闯进去:“爹!”

没想叫完再一看,屋中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难道父亲病得太重已经……可不太对,若那般府中怎可能还是这等布置?难道——

他这厢还在“难道”,外面一道中气十足的大喝已经迎面盖来:“你这个不肖子还知道回来!”

“……爹?”

周泽楷迟钝地转头,下意识地叫了一声。那站在门口精神壮得跟头牛似的中年人,不正是轮回侯本人吗?等等,那来信说父亲重病——

“明明被人都劫了一回,还不知道赶紧回家,在外面浪什么浪!我前脚刚接到磬天堂送的消息正心急呢,你小子倒好,派个人送个口信说已经平安。平安,平安了不知道赶紧回来?!”轮回侯说得气势汹汹,实则却把儿子拉近了细看——除了有些风尘仆仆,一没受伤二没瘦,眼瞅着筋骨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结实了点——脸上颜色才有些松动,又露出几分惯常慈父模样;但一想,不行,这次不教训这小子下次哪儿长得了记性?当即又板了脸孔,气呼呼地瞪着儿子。

周泽楷也上上下下将父亲打量一遍,确知对方果然无事,重病的消息不过是为了哄自己回来,才大大松了口气。想到父亲这般用心,也生不起什么被欺骗的忿气,反而笑了一笑:“您无事,便好。”

轮回侯一怔,道:“你可越来越像你娘了。”

周泽楷垂下眼。他娘在他很小的时候便因病过世,也就因此,他父亲担心他身体孱弱,才将他送去武当山习武强身,一别多年,只有每年元日及清明回家。即使如此,由于轮回侯真心疼爱自己独子,两人虽然分隔两地,父子情分也未生疏。只是轮回侯和妻子情深意重,这许多年均未起续弦之意,周泽楷自不好劝,却也并不希望父亲因此自苦。

轮回侯下意识说完,多少也觉不妥,用力拍了拍周泽楷肩膀:“好啦,这一路赶回来,看这一头一脸的土!快下去休息吧,我吩咐厨房准备你最喜欢的菜!”

周泽楷笑着点点头,又道:“我还有个朋友——”

“我听他们说啦。他不是武当的?”

周泽楷点了点头。

轮回侯颇有些自家儿子初长成的感慨:“这次出来认识的?江湖朋友?”

周泽楷又点点头。

“不错不错。一会儿一起吃饭,也给爹介绍一下你这位朋友!”

周泽楷想说《千钟粟》的事情,又觉得还是应该让父亲先认识叶修再说,自下去盥洗休整不提。

到了晚上,周泽楷装束停当,先去客房找了叶修。叶修推开门看见他,不由眼睛都瞪大了——不为别的,正是因为周泽楷这一身装扮着实和之前印象相距甚远。虽然两人之前在金陵城初见,周泽楷一身银白箭靠也是攒花锦,但仍然素雅为主,几时有这般富贵气象?偏偏周泽楷样貌生得好,这般锦缎拥簇着反而更衬得英挺耀目,教人一时移不开视线。周泽楷被叶修看得有些赧然,咳嗽了声,叶修这才回过神来,少有地脸上一热,忙转开话题:“我听家人说,原来侯爷并未生病,不过是担忧你在外安危,才这般说教你回来?”

周泽楷点点头。

“我在朔方时候便说你该回来。”叶修笑了笑,“你却不肯回返,你父亲一定担心得紧。”

周泽楷摇了摇头,道:“不危险。”又顿一下,道,“我也担心。”

“好了好了。”叶修觉得再谈下去趋势不太好,就算他惯常脸皮厚也禁不住这般,连忙几步抢上前去,“——你父亲还在等罢,我们快些走。”

这一晚为了给周泽楷接风,府中特地将晚饭摆到了后花园中花厅,一路行来小径两旁皆点着灯,蜿蜒沿向庭院深处,虽已近深秋,淮南气候尚暖,庭院中仍有草木葱茏,更兼侯府后院占地不小,亦有小桥流水的景致,花厅临着一片人工湖,湖中石灯笼中亦燃了灯火,光影与天上月色交辉,更是好看。周泽楷指那人工湖,道:“小时候,掉进去过。”

“怎么回事?”

“想去捉鱼。”周泽楷道,“上来之后,被父亲打了。”

叶修没憋住乐,再看四周,不知怎地脑补出小小一个周泽楷在这花园中奔跑玩耍,莫名觉得甚是可爱。两人一边说笑一边进了花厅,轮回侯正站在窗边观景,听到身后动静才转过身来:“你们可算来了,这位便是——”

他目光定在周泽楷身后叶修身上,寒暄的话语竟然中途梗住,再说不下去。周泽楷一怔,不知道究竟有何不妥,叶修却是上前一步,端正一礼:“在下叶修,大名人氏,家中原是行商,今日得见侯爷,实乃幸甚。”

轮回侯却似乎不肯相信一般,几步上前,仔细端详叶修轮廓,仍是一言不发。周泽楷眉头紧皱,低声道:“爹,这是……?”

“你长得……和我一位故人甚是相似。”轮回侯终于摇摇头,顿一下,又摇了摇头,“你说你姓叶?”

“正是。”

“家里是做什么的?”

“原是走南闯北的行商,后来落脚大名,开了间杂货铺。”

“你既与小儿相识,想来也是武林中人。”轮回侯道,来回端详叶修,“却不知师从何门何派?”

“无门无派,一介散人而已。后来侥幸在嘉世镖局做些生意,现在也歇了。”

“哦……?”

周泽楷看看父亲,再看看叶修,只觉得气氛异样紧张险恶,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怎生是好,只生生挤出来一句:“——饭要凉了。”

叶修微笑,伸手做个“请”的姿势:“侯爷请。”

轮回侯冷冷哼了一声,撩衣坐下,一脸冷然,竟是不欲和叶修说话样子。周泽楷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父亲,往桌边走的时候简直要手足无措到一边顺的地步。一时之间,就连席上的美酒佳肴也无法缓解三人之间这冰冷的气氛。

最后倒还是轮回侯开口问:“听小儿说,你于他有救命之恩?”

“不敢当。小侯爷也救我数次,算是两两相抵。”

“那便好。”轮回侯冷嗤一声,又顺便给周泽楷夹了一筷子菜,“你在外面吃不到这新鲜的笋子,恰好府里存了些,你尝尝。”

周泽楷简直味同嚼蜡。他本来是想将叶修介绍给父亲,还要提到《千钟粟》的事情,可这局面下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对面叶修倒是很有节制地夹了那么几筷子菜,然后就放了筷子:“多谢侯爷款待。叶某便不搅扰您和小侯爷父子相聚了。”说罢起身一礼,毫不留恋地转身去了。

周泽楷下意识地站起了身,这时候轮回侯却也发了话:

“你到我书房来。”

 

一场接风宴草草收场,轮回侯将周泽楷叫到了书房,脸上仍然愠色未消。他坐进太师椅里,问:“这个叶修,究竟是什么人?”

周泽楷就算本来不擅言语,在父亲面前也一五一十,将他所知道的叶修和嘉世乃至《黄金屋》一书风波,整件事情详详细细说了一遍。轮回侯听完,道:“所以他来,就是为了取《千钟粟》?”

周泽楷滞了一下。他觉得似乎并不是仅仅如此——可确实,他之前要叶修和他回来,自然也是为了《千钟粟》。但是后来那一番波折,叶修这样陪着他一路奔驰,难道也要用“就是”两字盖过去吗?

“这人藏头露尾,心术不正。嘉世大当家的名声我也听闻过,但眼下竟是见面不如闻名,此人品行实在堪忧……”轮回侯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转了两圈,最终道,“不错,《千钟粟》确实就在侯府,你若要报他救命之恩助他解毒,可以将书给他,但是他明天拿了书就得走,你以后也不许再见这个人!”

周泽楷大惊,怎么也没想到父亲竟然会这般说,一时间思绪千头万绪,半晌才抓住些头绪,道:“但《千钟粟》——”

“你难道也信了江湖传言,认为其中真有什么宝藏?”轮回侯顿足,道,“哎,这些事情你早晚也要知道,是为父疏忽了。”他叹了口气,总算在书房里坐了下来,道,“先帝早年乃是辽东节度,这你是知道的罢。”

周泽楷点了点头。前朝一连赶上几个昏庸的皇帝,等到末帝登基的时候,早已积重难返。虽然末帝有那励精图治之心,然则为人生性多疑、刻薄寡恩,惹得臣子离心。容朝太祖乃自辽东起义,一呼百应,最终杀入东都。末帝见大势已去,自焚于宫城,一场月余方歇的大火为前朝画上了最终的句号。自家父亲正是因为自辽东起边跟随先帝东征西战,立下赫赫功劳,才得了轮回侯封号。

“其实,那时候前朝还是有一文一武两个得力的臣子。一个是当时的丞相,赫连清,才智冠绝一时,因为是那末帝的小弟,还算较受信重;另一个就是国师楚丘狂。这人来历成谜,谁也不知道他师承,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肯出仕,武功不说,智谋也是极好的。”轮回侯说着说着,目光逐渐悠远起来,似是又回到了当年跨马横刀竞逐沙场之时,“前朝太宗时候,国富民强,特地在辽东地界藏下一笔黄金,为了后世子孙一旦有难,可以起出使用。这黄金,据传竟有十万两之多。

“当时前朝四面楚歌,末帝将主意打到这笔黄金之上。偏偏辽东又是我们地盘,他怕惊动了我们搞得鸡飞蛋打,就特地派了楚丘狂前来。这人现下被外面江湖里吹得神乎其神,虽然言过其实,确实也有几分异才。他当时一个人,带了百名缇骑,竟神不知鬼不觉从我们眼皮底下将这笔黄金起了出来,又为了将黄金运走,单人匹马,引开率军而来的先帝。唉,那时候啊……”

周泽楷未曾听闻其中还有这样的波折——事实上他父亲也很少和他提起昔年故事。他问:“最终如何?”

“我们率着大军最终围住了他,先帝却并没有下令放箭,而是与这前朝的国师单独谈了一整个时辰。”

周泽楷隐隐察觉到这故事将往何处而去。轮回侯看到他眼中神色,点了点头:“不错。楚丘狂本来隐隐意识到前朝大厦将倾,又心折于先帝见识气度,一五一十,将黄金运往何处尽数告知。我率军而去,将缇骑人马截住,清点下来,竟真有十万两黄金。后来先帝东征西战,军费支出,不少皆赖此笔藏金。”

周泽楷想了片刻:“那这三本书中,其实并无什么秘密了?”

“若真论那笔黄金,眼下亦早已用罄。”轮回侯摇摇头,“或许有人知道楚丘狂曾经接触过这笔黄金,穿凿附会,按在他身后遗作之上……”

“遗作?”

“你这傻孩子,前朝末帝那般多疑,这种任务交给一个异姓人,哪可能毫无防范?”轮回侯又叹了口气,“当时先帝亦曾挽留这位楚先生,他只道身中奇毒,这黄金交出去,就不可能拿到解药,余生惟愿漂泊江湖,说罢便走了——只怕那之后不久就去世了罢。这般人物就算去了,身后事情也照旧纷纷攘攘不得安宁。先帝即位不久,江湖中就先为这三本书打了一架,最后还是少林武当开了武林大会,才将纷纷众议压了过去。唯独是,那武林大会结束后的第二天,忽然有个武功高绝的蒙面怪客突袭少林藏经阁,欲抢夺这三本书。当时少林方丈豁尽全力和他对掌,将他震下悬崖,自己也重伤呕血,竟是第二日圆寂而去。由于这宝藏的传言多少关乎官府,少林武当知道厉害,将其他两本书分开存放,最后一本《千钟粟》,则是放到了侯府之中。”

周泽楷听到这里,之前种种言而未尽的部分总算是前后贯通,终于明白这三本书究竟为何能掀起一番风浪。然而这一番黄金交割,估计官家未见得觉得是什么光彩之事,也就并未宣之天下,于是传言一直到了现在,只怕磬天堂仍觉得这三本书中真埋藏着十万两黄金的线索罢?父亲肯将《千钟粟》给叶修,总是好事,但——

“可这和叶兄又有何关系?”周泽楷不由问,“他也并未贪图书中宝藏,为何您竟这般提防于他?”

轮回侯闭上眼睛,似乎被某些久远的事情引开了注意,但终于还是放弃了一般,摇了摇头,道:“你又知道他的多少事呢?你自己去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你?”

周泽楷并没有答话。

他其实是知道的。

叶修有事情瞒着他。

 

那一晚周泽楷并没有立刻去找叶修。他一人待在自己旧时的卧房中,想着和叶修认识以来的这些事情:秦淮铜鹤楼的初见,玄武山庄中的相处,朔方接天堡中的相互扶持……一个人到底是否值得相信,周泽楷向来是很快便有自己的判断的。他虽然寡言少语,却向来敏于人心善恶,一个人如果怀着恶意接近他,总是会被他敏锐地识破。

而即使叶修骗过他,即使叶修选择不去解释、选择一个人去面对危险……在男人那双懒洋洋的眸子深处,却始终是不容错认的温和和坦然。

而父亲到底是因为什么,竟对叶修有如此成见——周泽楷实在想不明白。他想着想着,毕竟多日奔驰,着实疲惫,就睡过去了。

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周泽楷起来之后,慢慢洗漱穿衣打点,再发现自己将书桌上几件东西都理过一遍,才意识到自己心里并不想这么快去见叶修。

更确切地说,他不想这么快道别。

或许他们的缘分便是如此而已。因三本书引起的武林风波而见面,又在这三本书终于找到的最后而彼此道别:叶修需要去找那个给他下毒的人,周泽楷则要开始学着负担起身为侯府后代的责任。江湖之中,萍踪来去,原是如此寻常;今日离别,他日把酒言欢——不过如此而已。

周泽楷忽然也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便向叶修的院中去了。淮南地气虽暖,毕竟秋日已深,远远地便见到客院中那一株枫树红叶如火,探出院墙。他走进院落时,意外见到叶修正在院中舞剑。

俗语讲“拳不离手曲不离口”,而武者讲究的正是这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功夫。就算到了叶修和周泽楷这种修为,有时候考量的已经不是招式的精准、接招拆招的应变,而是在单纯技击之上更为玄妙的一层境界,即使如此,在每日养气之外亦少不了外功的锤炼。他们这些日子奔波在外,少有时间练功,也难怪叶修眼下便折枝为剑、演练起来。

周泽楷不欲打扰,便立在院门口看叶修招式——按理说,这种时候旁人应该避嫌,但叶修所演不过一套最为基础的少林达摩剑,那种恨不得嵩山脚下会摆一溜小摊卖“秘传达摩秘籍”里面所写的那种剑法,着实没什么好避嫌的。而就这么看着,周泽楷也看出几分意趣——这简简单单一趟基础剑法,在叶修手下却变得分外灵动,仿佛每一招都可以瞬间变易,若是照着本来破绽攻进去,说不定藏着什么意想不到的后手。周泽楷正看得心动,忽然叶修一个拧身,人和手中树枝形成一道直线,就这么朝着他面门要害而来。

周泽楷却是动也不动,仿佛那来势凌厉的树枝对他并无半分威胁一样。唯独一片飘扬而下的落叶似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屏障一挡,竟是半途改了方向,迎上了叶修手中树枝的尖端。

只听扑的轻轻一声,红叶被枯枝穿过,那枯枝似是去势未尽,带着叶子颤了三颤,在离周泽楷面前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下一刻叶修已经收了枯枝,笑道:“如何,小周,是不是手痒了?”

周泽楷诚恳地点一点头,又道:“可惜,此时不行。”

“一点便宜也不想占?”

“我会认真。”周泽楷道,“否则会输。”

叶修一笑,丢了手中枯枝:“进屋坐罢!我有些话要对你说,想来你也是一样。”

周泽楷点点头,跟着叶修走进客室。屋中八仙桌上茶盘恰放着刚烧好的茶水,叶修也不客气,倒了一杯便喝;周泽楷坐在桌边,茶杯捧在手里,犹豫片刻,还是先开了口道:

“昨日……家父似有成见,望叶兄不要介意。”

“你父亲为什么对我有意见,我猜得到。”叶修放落杯子,笑了一笑,“他是为了你好。让我猜一猜,他是不是要你来问我,我是否对你隐瞒了什么?”

周泽楷点了点头。

“你要问吗?”

周泽楷点点头,又摇摇头。

叶修眨眨眼:“小周,我可猜不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知道。”周泽楷道,“但你不说,必有缘故。所以,我等。”

叶修盯着周泽楷看了半晌,几乎是发出了半声呻吟:“你这是连让我骗一骗你的机会都不给啊。”

周泽楷笑了一下。

“罢了,下次再见到,若你还想知道,就说给你听罢。”叶修伸出了手,“你爹是不是已经给了你那本书?”

周泽楷点点头,从怀中摸出最后一本《千钟粟》送到叶修手中。他想了想,又问:“你知道,这三本书和宝藏并无关系吗?”

叶修将书收到怀里,点了点头:“我知道。”

“即使很多人都信以为真?”

“楚丘狂这辈子最有钱的时候,就是他握着那十万两黄金的时候,结果他转头就送人了。这样的穷鬼,你说他能留下什么宝藏?”

周泽楷挑起了眉。叶修的口气似乎太过熟稔了些。

“或是武功秘籍呢?”

叶修一脸惨痛的表情,拍了拍周泽楷的肩膀:“那你应该庆幸这三本书里面什么都没有。楚丘狂……那老头根本不会写什么武功秘籍!”

周泽楷又挑了挑眉:“那老头?”

“这件事江湖中基本也没什么人知道,不过小周你口风如此紧,我偷偷告诉你也不要紧。”叶修露出个狡黠的笑容,“楚丘狂是我师父。”

周泽楷还真没意识到,叶修给出的答案会是这个。不过叶修显然对这位师父意见很多:

“说是师父,其实不过是扔给我们些秘籍就叫我们练,自己成天除了睡觉就是睡觉……他自己写的武功秘籍,那叫一个坑啊,因为他自己是个天才,所以根本理解不了别人应该怎么练武,写出来直白简单得不得了,我弟那个笨蛋没搞明白,险些练得走火入魔,这要放到外面绝对来一个坑一个,没得商量。”

周泽楷觉得昨晚父亲所建立起来的楚丘狂那高大形象在迅速崩塌,叶修所描绘的这个楚丘狂更和江湖传言中的楚奇人沾不上半点边儿。叶修显然也理解他这种心情,道:“当初我到江湖上闯荡,听到人们称赞我家老头这么厉害,险些不敢相信——明明是成天睡觉不思进取好吃懒做的老头,教我们练武也漫不经心的……哦对了,酒量倒是比我好。”

“你师父现在……”

“早就过世了。”叶修说到这里眼中也带上了些许怀念之色。

果然如此。若非这般的话,武林中这样动乱,想来楚丘狂亦不可能不动声色。然而练武之人打熬气血磨练体魄,往往身体康健,比寻常人要长寿许多;而楚丘狂如此早便过世,只怕正如父亲所言,当是中了什么难以拔除的毒吧……周泽楷想到这里,忽然脑中灵光一现,之前种种闪电般串成一线:“所以,张副门主师父所看过的那个病人,是你的师父?”

叶修点了点头:“居然这么快便想到,不愧是小周。”

“他中的,同是千岁忧……?”周泽楷喃喃道,心中忧虑又重了一层。

“莫要担心,我这不是已经可以去拿解药了吗?”叶修拍一拍怀中的《千钟粟》,“那老疯子虽然人古里古怪,看起来也似言而有信。”

“但愿如此。”周泽楷道,眼中仍然掩不去担忧。

叶修看着他,便伸手轻轻揉了揉周泽楷的头顶。

“等我回来,给你带金陵桂花酿。”

周泽楷并没去躲避这过分亲昵的动作,他眼中浮起一抹笑意:“然后再不小心喝醉么?”

叶修收回手:“小周,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很狡猾啊?”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周泽楷缓缓道。

叶修哈哈大笑:“那你可还有得学。”

这么一打岔总归是冲淡了离情别绪。叶修道还要赶回金陵去见那人,即向周泽楷辞行。周泽楷于情于理不好再留,也就送叶修出去,还特地为他选了匹好马。送到门口,周泽楷终于还是按捺不住,问道:

“当初,你师父为什么要写这三本书?”

“也许他只是想写给某个人看。可惜的是,该看的那个人却始终并未看到。”

叶修道。他那一刻的神情显得意外渺远,周泽楷瞬间生起一种错觉,好像叶修马上就要从眼前消失而去。他几乎有种冲动要伸出手拉住叶修,但却生生克制住了自己,任由叶修翻身上马,朝他拱了拱手:“他日再会。”

周泽楷还礼:“一路顺风。”

叶修点点头,策马去了。周泽楷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叶修的身影远远地看不到了,才回转府中。

谁知道下一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可能是不久之后。也可能是很久很久……

或者再也不见。

 

 

陶轩并未想到,自己还有再见到这名义上的“父亲”的这一日。

想当初他独自一人离了朔方北地,到江南闯荡,结识了叶秋,开起了镖局,而后越做越大,竟成了天下第一镖。这一切都让他心里飘飘然,就仿佛嘉世镖局的天下第一是属于他的,浑然没意识到如果剥离了“局主”这个头衔,他就又打回了原型,成了武功不怎么好的陶家的不听话的“儿子”。

而结果就是他现在必须恭恭敬敬地在这里,低着头,弯着腰,等着那人给他下指示——不管这指示是教他做什么,是不是会毁了嘉世镖局的清誉——

是啊,就像他这父亲说的,你以为只凭几个草莽,嘉世镖局能是现下模样?你不知道这些年,磬天堂暗地里给你铺了多少路,也总该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能干点什么事吧?

陶轩咬着牙,忍着,直到窗边的那个苍老的身影终于长叹一声:

“看来轮回侯府,是并没有交出《千钟粟》的意思了。”

“既然周泽楷已经从接天堡逃离,恐怕正是如此。”

“废物。”那老人平平地说,声音没有半分拔高,反而显得无比冷硬,“一座接天堡用来关人,竟还让人插翅飞了……张连峰那家伙,是个不顶用的,早知道应该让芮光……”他似是失言,瞥一眼陶轩,并没有接下去,转而问道,“眼下周泽楷人去了何处?”

“眼线来报,说是接到什么信,已是和叶秋一起回了轮回府。只可惜一路上取道并不在嘉世势力之内,因此已是跟丢了……”陶轩说着,声音不由越来越小。

“若如此这般,再去捉周泽楷只怕难了。不过正好,既然叶秋在轮回府,我们正好来一个瓮中捉鳖。”

陶轩激灵灵打了个战抖,激动下直起身子来大声道:“若动了轮回府,那是……那是谋逆的大罪啊!”

窗边的老者转过了身。他脸上一半皆是烧伤瘢痕,从右侧脸颊蔓延而上,几乎盖过大半张脸,令他看起来显得鬼气森森,极为恐怖。他嘴角扯动,似笑非笑地朝着陶轩俯近身,语气中充满了讥诮:

“你怕了?”

陶轩眸子来回游移,竟是不敢和老人对视一般。老人忽然伸出手钳住他下颚,硬逼着他和自己视线相交:“谋逆?听到这两个字你就吓尿了吗?你当过我赫连涛的儿子,就这么没胆吗?”

陶轩硬生生拧开视线,但也一言不发。

“别说得好像你还能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洗清楚。”赫连涛伸手拍了拍陶轩的胸口,轻轻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陶轩的瞳孔骤然缩了起来:“你竟然——”

“已经做了。否则,我怎么知道那《颜如玉》现在在叶秋手上?你手下的人,比你更有本事。”

赫连涛怪笑着,总算手一松,将陶轩远远推开了。

“点齐你能用的人马。我们要围攻轮回府了。”

 

花开两朵,却单说叶修离了轮回府,带着《千钟粟》一书赶往金陵。虽然周泽楷十分忧心他此去安全,他却并不担忧——那个古怪的疯老头究竟是谁,他心中其实有所猜测。

就希望千岁忧这种毒药,解起来并不会真的那么麻烦。

虽然身中如此奇毒,但叶修一向乐天知命,并不真觉得这种毒就能将他如何如何了。他这边慢悠悠地往金陵行着,偶尔天马行空,想一想周泽楷现在在轮回侯府做些什么,会不会和小时候一样,跑去桥上看池子里的鲤鱼?这想法一冒出来他自己都笑了。

可是他还真见过小时候的周泽楷。那次他和武当掌门打赌去了武当山上,正想着怎么赚个门中小弟子空手套一块腰牌,结果就看见了在树下认认真真一板一眼练着剑的周泽楷。——这么说来,他当时还真曾与对方约定过,若是十年二十年之后再见,要与他好好地打上一场。

那么,若是顺利解了毒,就去找周泽楷去打一场吧。这许久没与高手打架,他还真有些手痒了。

叶修愉快地想着,催动胯下马匹加快了速度,朝向金陵而去。却恰是这么个当儿,在他对面来了两骑快马,一前一后,急匆匆朝向这边奔驰而来。叶修见对方来势甚快,忙拨了马头往边上让开道路,却在看见来人面目之时“咦”了一声,放声道:“你们可是全真观的人?”

那两人惊了一下,忙忙勒马停下,只是之前跑得太快,冲出去了二三十步才真正慢下来,调转马头向叶修走来。为首的那个身材并不高,看起来仍然一脸稚气,朝向叶修拱手道:“我二人正是全真观弟子,这位前辈可有什么吩咐么?”

“高英杰?”叶修一思索便叫出对方名字,“我曾经在你师父那里见过你。”

高英杰瞪大了眼,完全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这位前辈。反倒是他身后的那个少年咦了一声,试探地道:“莫不是嘉世的叶秋前辈?”

叶修想起来自己确实是没有易容,笑道:“你怎么认出来?”

“前辈形貌虽然不同,然而声音却一模一样。您去东都全真观拜访之时,我也在堂下伺候,因而识得。”那少年拱拱手,道,“您叫住我俩,可是有什么事情吗?”

叶修道:“看你们两人行色匆匆,想来正是有什么急事,或是遇上什么疑难,因此特地探问一下,若是耽误你们行程,特此道歉。”

高英杰和身后少年对视一眼,才道:“这事确实也应让前辈得知:金陵玄武山庄,不知因为什么缘故,竟是遭人灭门。我与师弟二人出外游历,恰巧途经,却只见到了火后废墟,因是急忙赶路,只为了尽快将这消息告知师门及武林同道。”

这几句话不啻在叶修耳边炸开一个平地雷霆。他脸上本来的笑意皆尽敛去,目光炯炯望向高英杰:“你是说金建章金老庄主的玄武山庄?”

“是。”

“可有什么线索吗?”

“我二人在废墟中搜索生还者,虽然一无所获,却见到这个。”另一个少年说,从怀中掏出以绢帕裹着的一物,打开来,里面是一把断掉的短刀,在刀身接近刀柄的地方,阴刻着一个“磬”字。

叶修瞳孔骤缩,也再顾不得礼节,道声失陪就调转马头,竟是朝向他的来路奔驰而去。高英杰和少年面面相觑,不知到底发生什么,半晌高英杰才问:“一帆,前辈这可是……为什么急着走了呢?”

“难道他想到了与之有关的线索?我们要不要跟上去看看?”乔一帆道。

高英杰点了点头:“嗯。”

这说话之间叶修已去得远了,两人再不说什么,各自策动马匹追了上去。

 

叶修如何日夜兼程赶往淮南轮回府暂且不表,单说轮回侯府之中,轮回侯好容易等到儿子回来,自然十分高兴,想想儿子年纪大了,武学修为当也可以自保,就开始着手教他侯府事务。周泽楷自是一贯认真,学起来上手也快,只是一旦闲下来就开始发呆,似乎总在想着什么。

轮回侯一开始视若无睹,最后实在是觉得这情形并不对头,但自己又张不开口,就索性推了府中老管事去探探小侯爷口风。老管事表示作为亲爹你不上,我和小侯爷如此生疏哪里问得出来?轮回侯表示你和他也很熟啊忘了小时候还是你带他去看花灯吗?

……这都多少年前老皇历了?

老管事虽然感到此事相当不靠谱,但考虑到侯爷脸皮毕竟还是薄,最后在好说歹说之下还是答应了。这一天用过晚饭,周泽楷按惯例给父亲请安之后回了自己院子。老管事想了想,带着从地窖中挖出来的新酿的青梅酒送了过去,说是给周泽楷尝尝鲜。

周泽楷礼貌地笑了笑,将托盘接过:“烦劳。”

老管事脸上发红,心想我这其实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无事不来,可叫我怎么说?然而事已至此,老管事把心一横,道:“其实这几日间,常见小侯爷您屋里灯烛熄灭甚晚,不知道您可是在挑灯夜读?若是这般,小人也要向侯爷分说一番……”

“不。”周泽楷摇了摇头,眼神飘了飘,“不是……读书。”

“那……”老管事一个字余韵悠长,两眼闪烁着疑惑的光芒。

面对老人如此真挚的眼神,周泽楷自觉不好推脱,想了半天,道:“我忧心叶兄此去遇上危险。唯,于情于理,我应侍奉父亲,不可再度远游。因是而已。”

老管事心中一沉,想侯爷要知道是这么回事,那可糟糕,表面上仍劝慰道:“想来叶大侠武功高强,当是无碍。”

周泽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叶修很厉害。我还是担心。”

这句话配上周泽楷的表情,生生让老管事心中生起了自己是棒打鸳鸯那根棒的错觉。他忙忙定神,正想怎么劝慰一番,忽然见后院那方天空忽然亮起一角,又听得锣鼓声响,有人大喊“走水了”,这下之前的打算都丢到爪哇国去:“小侯爷,您先待在这里,小人先去看看状况——”

周泽楷摇摇头,按住老管事肩膀,想自己前去查看一番,却忽然听见了什么动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老管事不解,道:“少主?”

“有人闯入。去告诉父亲。”周泽楷一推老管事,自己返身拿了长剑,提气纵身跃上屋檐,朝着方才听到的金铁相交声处奔去。此时走水却不止后院一处,眼见着数处火起,家人一边奔波救火一边呼喊,府中护院也纷纷赶出来,却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黑衣蒙面杀手拦住,放对厮杀起来。轮回府本有府兵,只是平日置于城中兵马司中,相距不过数街,此时却不知为何,一直未能出现,府中只有家丁护院,却远远不是这些黑衣杀手之敌。

这黑夜之中竟敢明火执仗入户抢劫,更不要说抢的还是轮回侯府。究竟什么人竟然有这样的胆子——或者是事情真逼到了他们必须行此险棋的地步?周泽楷虽然心里掠过这样念头,此时也无暇细思,天降神兵一般落到院中,提剑迎上敌人。护院本来已经被杀得七零八落,此时看见小侯爷挺身相助,都发一声喊,操着朴刀从地上爬起来再战。

周泽楷和黑衣杀手交战不过数合,已暗暗心惊:这些黑衣杀手招数奇诡,机变狡谲,三人一组,自成剑阵,和那日铜鹤楼上截杀之人同一路数。更兼这些杀手似是抱了同归于尽之心,不求自保,一味凶狠拼杀,只要不被伤到要害便不会停下。周泽楷此时也谈不得中正平和,长剑一挥,便开杀戒!然而这些黑衣人当真下手狠绝,转眼之间,府中又是一处火起,借着风势绵延开来,家丁只好来往奔驰救火,这厢对敌人手竟又减少。周泽楷便算武艺高绝,在这种场面之下,亦感独木难支。

场面正焦灼间,忽然听得身后一声断喝:

“周小侯爷,你可还要你父亲性命?”

周泽楷长剑挥出,将身前杀手逼退数步,这才转过身来。然而落入眼前景象,却让他血液几近冻结:轮回侯正被人制住要害,明晃晃一柄长剑比在他脖颈之上。那人同样黑巾蒙面,显然是这些黑衣杀手首领,扫一眼场内局势,道:“叫这些护院住手!”

轮回侯性子刚硬,只冷哼一声,决不肯遂了敌人之愿。首领倒也狠手,长剑当即切入一分,一道血线流下,周泽楷立刻道:“住手!”

“不行!”

轮回侯虽然厉声制止,怎奈众人见到侯爷被威胁,哪里还敢轻举妄动,纷纷收手放下武器,被黑衣杀手逼作一团,院中独独留下周泽楷一人秉剑以对。

首领道:“还请小侯爷也放下剑罢。”

轮回侯还想说什么,周泽楷已经将手中剑插在地上,森森青锋入地半尺。他后退一步,肃然道:“放了我父亲。”

“这可不行。”首领怪笑道,“若要你父亲的命,就用一件东西来换。”

“什么?”

周泽楷问,轮回侯却喝道:“不能给他!”——毕竟是一方诸侯,他书房中亦有不少军机文书,都关系东南军队防务,亦是事关重大,若失却也是一笔重罪。偏那首领道:“侯爷莫急,这件东西与你们实无妨碍,交与我还给你们省去一桩麻烦。”

周泽楷忽然意识到对方索要的将是何物了。他垂下的手握紧成拳,指甲陷进肉里也恍若未觉,唯有首领的声音一字一句重重敲打在他的耳边:

“《千钟粟》。昔年楚丘狂遗书的一卷,想来侯爷不至于吝惜这种无用的书刊罢。”

周泽楷抬头迎上轮回侯的眼睛,明暗火光中他看见父亲眼中闪过决然。不,不要说叶修已经带走了书,就算他们真的拱手交出这本书又如何?对方已经犯下如此弥天大罪,难道还要指望这些人高抬贵手吗?

“书在书房秘阁。”周泽楷说,“让我父亲去取。”

“不行!”轮回侯立刻道。

“我不知道秘阁开启方法。”周泽楷说,“若你要书,就放开我父亲——我可以当你人质。”

“小侯爷武功高强,我可没那个本事近身制住你。”首领冷笑一声,“你若是拿起剑将右手剁了,我或许可以考虑你的这个建议。”

“休想——”轮回侯还想再说什么,已经被过来的杀手一块麻核塞住了嘴。首领让两个手下一左一右押住轮回侯,手中长剑又在轮回侯的颈侧比了比:“小侯爷,请了。我的耐心可是很有限的。”

周泽楷缓缓地将手伸向面前的长剑。轮回侯眼睛都红了,偏偏被压着动弹不得。那身后的火越烧越大,几乎要映红半面天空一般——

下一刻骤变陡生。一道人影不知何时无声无息从后潜入,两柄短刀脱手而出,插进一左一右两个杀手后心。首领惊觉有变,正要下杀手,却见一柄雨伞灵蛇一般从后夺入,生生将他长剑震开,其上所携强劲力道竟是将他也震得后退一步。这时候周泽楷亦已拔剑暴起,剑若长虹一般朝着首领攻了过来,逼得他不得不持剑招架,两人就此厮杀开来。轮回侯还没反应过来,已是被人一拉护在身后,道一声“走”便往后院而去。

首领见势不妙,却被周泽楷雷霆骤雨一般的攻势压得放不开手,只来得及从牙缝里面抢出一个“追”字。黑衣杀手们也不管那些护院家丁,各自操持短刀弓弩,就朝着轮回侯和这突然闯入的搅局人攻了过去。轮回侯正被人拉着跑,忽然又被猛地一甩,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见一面大伞猛地在眼前张开,伞上“扑扑”作声,将飞蝗短弩尽数拦下。轮回侯心一定,抬头去看这救命恩人,却发现这人非是旁人,正是自己下令赶走的叶修。这下倒好,一个谢字说不出来,和麻核一起乱糟糟噎在嘴里。

却见那黑沉沉大伞一收,在叶修手中一拧一转变成长矛形状,一矛穿过持剑刺来杀手前胸,又借此力道将那尸体向后一带,连续撞倒了数人。他这一击得手,顺便将轮回侯往身后屋子里送去,啪地将门合上,仿若门神一般拦在门口,伞矛划个半圆:“还有人想试试我的长矛吗?”

那黑衣杀手自然不肯让轮回侯跑掉,彼此一对视线,结了三三剑阵攻来。叶修站在台阶上,手中一柄长矛挑拨滑崩、劈砸抽拦,好似活蛇一般,教人无处招架亦招架不得,不一会儿,台阶下已是横七竖八堆起了一堆尸体,剩下几个黑衣杀手彼此看看,破天荒地犹豫不敢上前。叶修笑笑,手中长矛一横,对着院中仍在鏖战的首领道:“北绝葛崖天,你好歹也算一方武术宗师,竟入了磬天堂甘为驱使,可是岁数越大,越不要脸面了?”

话音未落,周泽楷凌厉一剑已经划破首领面巾。黑色面巾缓缓落下,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正是一度在北地朔方村落里拦截周泽楷的老人。

此时就听外面刀戟金铁马嘶人声响成一片,之前那冲天火光却也暗淡了不少。叶修笑了一笑,道:“葛老爷子,轮回府兵已是来了,你还在这里磨蹭,只怕后果可不太妙啊……”

“叶——秋——”葛崖天从口中生生迸出两个字,脸上表情似是恨不得将叶修生吞活剥一般。叶修手持长矛当庭而立,嘴角一抹讥讽的微笑显得那么刺眼,葛崖天忽然一声长啸,竟是不计后果,纵身而起,一剑直指叶修!周泽楷怎么也没想到他到这时竟是放弃一切主攻叶修,自然也抢上想要拦阻,终是慢了一步。叶修站在门前纹丝不动,手中长矛画个半圆磕上葛崖天长剑。葛崖天似乎知道这一招必被拦下,竟是当机立断弃剑成掌,一掌重重印向叶修胸口!

这招叶修本来可以避开——或者说,周泽楷觉得叶修一定可以避开。然而在那一掌挨上叶修胸膛之前,叶修的嘴角已是流下一线黑血。那短短一刻,他不再去看眼前的敌人,视线移开,和葛崖天身后的周泽楷碰在一起。

——那竟是一片纯然的欣慰。

幸好我来了。

幸好我来得及——

说时迟那时快,携着葛崖天浑身内力的一掌已是重重印在叶修胸口,而就在那一刻,周泽楷的剑插进了葛崖天的胸膛。

他没有去看逐渐软下身体的敌人,没有去看身后冲进院子的府兵和被制住的几个黑衣杀手,也没有看推开了窗户惶急地朝他说着什么的轮回侯。那一刻他的世界仿佛静止了下来,一切只剩下眼前这个人——这个同样望着他,甚至还微微带一点笑容的人。

“叶修。”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遥远得好像隔着深水。他看见叶修的唇轻轻动了一下。然而下一刻,流出来的不是那熟悉的、亲昵的“小周”二字,而是大股大股的鲜血,好像火焰那样灼着他的眼睛——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伸手接住了倒下的男人的。

叶修冷得像块冰。

周泽楷没有慌张。他抱起叶修一脚踢开了门,将男人放在榻上,自己和他对面而坐,手抵手将自己的真气源源不断地输进去。

来得及,还来得及——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手上胸上沾的都是叶修的血。而叶修仍然看着他,眼神柔和得像一个梦。

“太好了……”他说,声音低得犹如嗫嚅,“小周。”

那真气仿佛被什么阻着一样,流不进去——又是那毒,该死的毒!

“能给你解毒的人,怎么找他,”周泽楷说着,慌乱地前言搭不上后语,“来得及,我带你去,立刻,来得及——”

“……书……碎了……”

叶修喃喃道。周泽楷立刻扯开他衣襟,无数的陈旧纸片立刻跌了出来,被屋外进来的风一卷就四散分开。周泽楷惶急地想要伸手去捉,那纸片却在风里越飞越高,撞到一旁的灯烛上,化成小小的火焰了。

周泽楷看着这一幕。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绝望的一刻,而叶修缓缓地举起手,握住他的手腕——那手指仿佛千年万年的霜雪,将他的心都冻僵了。

“别……慌。”

叶修说,整个人贴近周泽楷耳边,低低吐出四个字来。

“找王大眼。”

下一瞬间周泽楷肩上忽然多了一道沉重的重量。握着他的手落了下去。

周泽楷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像是被疾风扯着脱离枝头的一片落叶,如果不是叶修仍然靠在他身上或许他整个人都要抖散了。他的手颤抖地举起来,想要摸一摸叶修的脉搏,却犹疑着、迟迟不敢触上颈侧肌肤。

叶修那么厉害。他懂得那么多,那么强悍,他不会有事,他怎么可能有事——可是他怀中的人是冰冷的。他的胸膛挨着叶修的胸膛,可是周泽楷感觉不到应有的起伏……

“前辈!”

远远地似乎有谁喊着什么。有人凑过来,要将叶修从他身边夺走——这不行,他下意识地伸手环住叶修。然后又有人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或者是下意识地抗拒去听那可能的结果。但轮回侯疲惫的脸终于是出现在他的眼前了。他的父亲伸手抚着他的脸庞,眼角带着些湿润的痕迹。

“你的朋友还有救。先放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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