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歲憂 第八回

千秋万岁名

 

掩上了佛堂的门,陈果站在原地怔了片刻,才意识到今夜正是满月。

她走到庭中,抬头望见深蓝夜空之上一轮寂寥满月,往日闪烁的繁星竟都不知躲去何处了。朔方的冬总来得比别处早些,此刻吐息之间已有白雾氤氲,她站在庭中一刻,便觉寒气从脚上侵上来。

近来接天堡中,多少有些人人自危的气息。贺堂主在江湖上做下了大事,磬天堂原来是前朝血脉,朝廷已是点齐兵马要来攻打……如此消息纷至沓来,做事的下人不敢议论,能寻到门路的已是逃了,剩下的多多少少都有些忧惧不安。

打仗到底是什么,朔方一地打了这许多年仗,北狄蛮人来了又走,之后又是常年马贼纵横,将这一片苦寒之地蹂躏得家无成男、村不成村。好容易凭着磬天堂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如今一听又要打仗,哪个又能心里不惧。

陈果却还记得最初随着爹娘逃荒时来到磬天堂的日子。那时候磬天堂还不是今日武林中响当当的大势力,接天堡远不似今日戒备森严,也没人想过少主人身上是不是藏了什么国仇家恨。那时她刚学着在老妇人身边做事,总能见到前来请安的少主。但现在,陈果已经无法从眼下的堂主身上找到当年那个瘦削而沉默的少年的身影了。原来那个少年不会将老夫人的谆谆教导视为妇人之见,也不会满口都是光复赫连天下,更不会在老夫人的泪眼前冷冷丢下一句“你不是我的母亲”便拂袖而去……

打那之后,老夫人便将自己关在了佛堂之中,整日念经,不肯稍离须臾。便算陈果百般劝慰,也只能令她稍进饮食。此时,那一声声木鱼声仍在院落中回荡不绝,陈果立在寒月之下,只觉得诸般烦恼忧惧一时纷至沓来,竟也无个头绪。

偏就这时,有人叩了一叩门环。

陈果心情正坏,但总也不好搅扰老夫人清修,只得趋步到了门前,道:“老夫人已是歇下了,有事明日再来罢。”

“委实有件要紧的事,还望陈姑娘开一开门。”

这声音一出陈果心头便是一惊,她二话不说卸了门闩,将门拉开一些,便见有个家丁装束的人站在门口——再一看那样貌,不是叶修却又是哪个!

“你疯了?”她低呼一声,伸手将他拉进来,又连忙把门闩上,听一听四下并无什么响动才稍松了口气,道,“你倒是天大的胆子,竟还敢来。且不说上次你们走脱便叫我担多大风险,这次眼见就要打仗,你……你这是何苦来哉?”

“这边要打仗,我怎么不来。”叶修一笑。

陈果一头雾水,却也不知怎地,觉得这痨病书生,眼下看着竟和上次有些不同。她来不及分辨究竟有何不同,只道:“什么浑话,真打起仗来,你来了又能做些什么?”

“说不定,便能令本来要打的一场仗打不起来呢?”

“……哪有这等事……?”陈果正自疑惑,便听见佛堂中木鱼声停了下来,不一会儿,老夫人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出现了门口。她望着叶修,未曾开言,已是泪流满面。

 

 

御书房中。

“真是反了。”

身着龙袍的男人淡淡道。他面上没有什么气愤的神情——虽然皇帝仍然年轻,但这一件小事显然不能动摇他的从容。

“朔方一地的前朝余孽,潜伏这许多年月,看来终于是耐不住了。”

轮回侯神色一凛,道:“圣上明察。”

皇帝的目光扫过阶下的轮回侯和他的儿子,最终定在周泽楷身上。他若有所思,手指轻轻叩击书案,顿了一顿,道:

“爱卿受惊了。这次千里迢迢而来,便在京城多住几日,也可和朕多谈一谈先帝当年故事。”

轮回侯忙道:“臣惶恐。”

“爱卿乃是先帝股肱之臣,可惜江南一地,多赖爱卿镇守,这好不容易来了京城,朕心里也是高兴得很……”皇帝说着,话锋一转,“听说爱卿独子自幼便在武当习艺?”

“正是。”

“可是艺成出师?”

“学了些粗末本事,未敢有污圣听。”

“如今年岁几何?”

“秉圣上,小儿将将弱冠。”

“这年纪,正是建功立业之时。想来爱卿也不至吝惜,朕封他一个少尉,令他这次随军出征罢。”

轮回侯额上流下汗来,但此时亦是无从推拒,只得应一声“是”,拉着周泽楷领旨谢恩。总算皇帝没了吩咐,才告退出来。周泽楷随着父亲一路出来,觉得这高墙金瓦的宫城好似座巨大鸟笼,要将人笼在里面一般。

却说那一日叶修不辞而别,周泽楷正自举棋不定,便接到淮南快马来信,只说皇上下旨召见,叫他在此等待。周泽楷只得放弃打算,等来父亲,才知道朔方动乱一事早已传入宫中。今上登基未久,早欲立威,便拿此事做了由头,急召轮回侯父子觐见,才有了这么一出。轮回侯带着周泽楷好容易出了宫城,坐上马车,才长长叹了口气:

“官家岁数虽轻,威严却重。”

周泽楷顿一刻,问:“为何要我去?要父亲留在这里,是为人质……”他话说到一半,已是被轮回侯使了个眼色止住了。轮回侯沉吟片刻,终于道:“朔方一地,便算前朝,亦是动乱不定,先帝当时平定中原,再无余力北进……可以说,朔方一直是官家一块心病。就算没有磬天堂这一遭,早晚也少不了一番兵火,这番又扯上了前朝旧人,只怕不将那磬天堂连根拔起,总是无法罢休。所幸,前朝黄金既属虚妄,这磬天堂就算能耐再大,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周泽楷点了点头。这次官家要他前去,或有一小半是因了磬天堂的江湖声名,而一多半只怕是为了给轮回侯府一个下马威。他心中虽有些厌恶,但到这份上,也不可能中途撂手。

偏偏轮回侯眉头紧锁,似还有什么忧心之事。待马车已驶近他们下榻之所,轮回侯终于问道:

“你那朋友临走之前,可是和你交代了什么?”

周泽楷一怔,摇了摇头。

“既如此……也好。”轮回侯长叹一声,又道,“你这一去,千万小心。”

周泽楷恭恭敬敬答了声是,心底那丝不安,却又若有还无地攀了上来。

 

 

而接天堡的书房之中,却又别是一番模样。

磬天堂的堂主贺芮光便似笼中困兽一般,来回踱步:“那书竟毁了!多年谋划毁于一旦,这下黄金找不回来,江湖暗线又被拔起,如此仓促起事……”

在他对面圈椅上,坐着一个白发老人,他半闭着眼睛,似在养神,桌上灯火映着他半面火烧疤痕,竟是更显可怖。若陶轩在此,定然认得出这老者便是他养父赫连涛。见贺芮光心神不定,赫连涛冷冷一嗤,直接叫了他的本名:

“赫连睿,你何至如此!你乃是先帝子嗣,是我赫连家天命所归,注定要光复我大夏荣光,何至刚刚遭受这种挫折便惊疑不定,哪里还有我大夏赫连氏的半分威仪!”

“叔父说得虽是,但……”

“到了这时候,也由不得你选了。要不然便轰轰烈烈做一场大事,要不然苟且偷生、将余生都耗在东躲西藏里。”赫连涛声音沙哑,“你便甘心如此这般么?想当年,你父亲在京城之中,坐拥天下之富贵,无人不要向他臣服,你是他的儿子,本来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如今却只做得一个武林豪客,乡野村夫。而那靳家小子,当年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辽东节度,却是凭着一颗狼子野心,篡了我大夏山河,使我赫连列祖列宗不得奉祀……看着我,告诉我,你便甘心如此这般吗?”

赫连睿被这么一说,眼中那点迷茫彷徨竟也渐渐散去,露出一丝贪婪的光来。赫连涛看着他,慢慢绽开一个满意的笑容,道:

“这便是了。明日的事情,便按安排去做。有磬天堂上上下下千百儿郎,一个小小朔方府何在话下?”

“叔父说得是。只要朔方一地在手,便不愁无处退守。”赫连睿说着说着,脸上也浮起了逐鹿天下的神气,“若有了这上好的马场,便可厉兵秣马,兼以狄人为臂助,当可一逐天下。”

赫连涛眼中闪过一抹锐光:“正是如此。”

赫连睿朗笑一声,双目放光,显然已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想象之中。赫连涛放侄子独自畅想未来,告退一声便出了书房,走到庭院之中。冬日的寒气攀上来,他举起手,慢慢覆住了那半边被火烧过的脸颊。昔年烈火烧灼的痛楚在这一刻又变得真切起来,这从未远去的痛楚几乎要逼得人发疯,却又将人往那个“当年”推去——那时候龙座上仍然坐着赫连家的人,宫里唱的是升平调,穿的是描金锦,簪的是四季花,饮的是玉液琼浆,食的是龙肝凤髓……纵然许多年过去,他仍是忘不了那个曾经的“当年”,也忘不了那时日里唯一一个格格不入的人:他冷眼旁观这繁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富贵,看着官家子弟的轻浮和放浪,从不涉足通宵达旦的饮宴。像一只不祥的丧鸟那样,他说着,像是笃定那将要到来的悲剧——“大夏要亡了”。

“赫连清。”

他从齿缝中迸出这名字,像是将多年的痛楚和流离都搅碎在里面。

“当年你所做不到的事情……我定要做到。”

 

次日,赫连睿便将磬天堂大大小小人物皆唤到接天堡的聚义厅之上。这些人不少是昔日战火之中逃难出来随着他们来到北地的旧人,也有磬天堂这许多年网罗的武林豪杰。他望着堂中簇簇的人,每一个都用恭敬的眼神望着他,心中凭空生出一种霸气,之前的种种挫折此时看来便似不值一提的过往云烟。而他侧首的赫连涛则已上前一步,言道:

“自从嘉康之乱,我赫连氏仓惶西逃至今,转眼之间已廿余载。天佑我大夏龙脉不绝,竟使先帝血脉得以延续。当时盛京沦陷,侥幸当时郴妃逃难出来,在乱离之中产下皇子,依按宗谱名之为睿。这许多年,吾等含辛茹苦,在这西北苦寒之地,将太子养大成人。如今,那靳贼已死,小儿无力,正是吾等复国之机!”

他语气一顿,满意地看到堂中的所有人都将目光投注在了赫连睿的身上。而赫连睿此时也仿如有了几分他父亲的帝王之威,上前一步,目光缓缓扫过屋中所有人,满意地看到几乎所有人都瑟缩了目光。那一刻,他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了,在自己的身体里流动着的是赫连王族的血脉,他的出生就是为了此刻,为了延续祖先的荣耀——

偏偏这时候,有个声音像是一盆冷水泼在他发热的头脑上:

“赫连睿……他不是先帝的后代。”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骇然,纷纷转头,便见陈果搀着老夫人,正从聚义厅的门口走了进来。赫连睿不由得浑身打颤,喃喃叫了一声:“母亲……”

“夫人已是糊涂了,”赫连涛神色不变,便道,“请她下去。”

然而老夫人却摇了摇头:“让我说罢。这许多年,这件事压在我的心头,已经是件罪过了。若是放任下去,便是一错再错,大祸铸成,悔之晚矣。”

眼看便有家丁上来,陈果伸手护住了老夫人,心想无论如何,不能叫老夫人被带走了。偏偏这时节,人群中又响起一个嘶哑声音,道:

“赫连涛,云夫人究竟说什么,我们几个老家伙也关心得紧。你何苦又遮遮掩掩?当年靳氏大军兵临城下,郴妃逃难之时,守在她身边的只有云夫人一个,见到小王子出生的也只有云夫人一个。此后多年,云夫人含辛茹苦,将小王子教养成人,未有功劳亦有苦劳,想来这一句话也听得。”

这话一出,人群中亦响起不少暗暗称是之声。老夫人微微点一点头,继续说了下去:“正如这位所言,当时靳氏大兵压境,城中王公贵族纷纷逃难,先帝安排我照顾郴妃娘娘,寻了城外农庄住下躲避兵祸。然而其时人心变乱,我们刚安顿下来,便遇上流匪抢掠烧杀,我便护着郴妃娘娘一路走脱,虽是狼狈不堪,天可怜见,总算未曾遭逢兵难,并遇到了个好心员外,容我们在他田庄之中安身……”

老夫人顿了一顿,终是缓声诉说:“当年我被选在娘娘身边侍奉,本该克己奉公,毕竟当时年少轻浮,竟是动了私心,和人有了私情。”她也不顾人群中嗡然议论,便继续说了下去,“当时与郴妃出宫逃难,我身上也怀着孽种。然而那时候一心想着娘娘,只将此身置之度外,却没有想到……那孩子,竟也降世了。”

赫连睿听到这里,心头一紧,便向老夫人身前走了一步,却是被赫连涛死死扣住了手腕。老夫人遥遥望了这两人一眼:“我生产后不久,便传来京城大火、先皇陨落的消息。郴妃娘娘因之动了胎气,竟也早产了。老天保佑,生下来的是健康的男孩,可惜娘娘却也支持不住,血流不止。我当时守在她身边,正求神念佛,却没想娘娘紧紧抓住我的手,说:‘云娘,我只求你一件事……这孩子,便当他是死了罢。’”

这时大厅中极是寂静,唯有老人的声音颤颤巍巍在偌大厅堂之间回旋,竟令人悚然而惊,如若那只冰凉的手攀在自己腕上一般。老夫人说到这里,也是哽咽不已,停了许久才继续道:

“我心下大惊,正要劝慰,郴妃道:‘当今这天下,已不再是赫连天下。就叫我的孩子做个田舍农夫,平平常常活下去罢。你若不答应我,我便是死,也不能瞑目。’”

这时候赫连睿再也耐不住,几步抢到了老妇人面前,手抖战个不住,只问:“那我又是谁?”

老夫人看着他,似是要抬起手去摸一摸他的脸颊,终是不敢,只道:“你是……我的儿子啊。”

赫连睿脸色惨白,脑中一时如走马灯般掠过许多片段,一句话却也说不出来。

而此时赫连涛早已眼睛赤红,道:“妇道人家年老糊涂,竟如此一派胡言——”

老夫人猛地抬头,竟是盯紧了对面的老人:“赫连涛,睿儿究竟是谁的孩子,你难道不知?那一日你率着禁军残部找到我和睿儿,没有问我一句,只是举起了我的孩子,对所有人说,这是赫连的王子,是我们复国之望……!那日晚上我去找你,告诉你郴妃的孩子已经过世,告诉你睿儿是你我亲生骨肉,你却又是如何说的?”

厅中听了此句,自是一片大哗。赫连涛面色灰白,眼里写着“败事有余”四个大字,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也是糊涂,竟听了你花言巧语,为了赫连人心不散,这许多年对着亲生骨肉一句实情不敢吐露……”老夫人深深叹了一口气,道,“大夏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是个我们做了二十年的梦……赫连涛,你早就该醒了!”

“这不可能——!”

这时候,站在她面前的赫连睿吐出这四个字来,抬起头,竟是满面杀气。陈果也算练过些武,当即惊呼一声,想要上前拦阻,动作却快不过赫连睿手中剑光。眼看一场天伦惨剧就要酿成,便见一道青影在眼前一闪,铮然作声。她定睛一看,却是叶修不知何时挡在了老夫人面前,那柄从不离身的长伞竟是稳稳当当架住了对方长剑。

“贺堂主,哦,或许该称你赫连堂主?”却也不见叶修手上如何用力,便将对面赫连睿震出三步之外,“连母亲也不认,想来是刺激大了些,得了失心疯?”

“你是……”赫连睿怎么也没想到会遇到这般敌手,恶狠狠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倒是从兵刃上认出了对方,“君莫笑?”

“哎哟,赫连堂主还记得我这小卒,真是不胜荣幸。”叶修装模作样点了点头,“怎么样,我们打个商量,你乖乖地将磬天堂让给我如何?我替你当这个堂主,你乖乖和你老爹一起去做个田舍翁,享享平常人家的富贵,不是更好?”

赫连睿怎么也没想到叶修上来竟就说了这种话,不由用看疯子的眼神盯着他:“你以为你是何人,竟作这般狂言?”

“这问题可问得有趣了。”叶修笑了一笑,“你回头看一看令尊的表情。他倒像是认出了我。”

赫连睿一惊,回头便去看赫连涛。却见之前满脸赤红的赫连涛此时已是一脸苍白,看着叶修就像看见了死人一般。不仅他认了出来,便连那几个当年从京城之中逃亡而出的赫连氏老人,此时看着叶修,皆是惊疑不定。

此时老夫人亦从之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对着叶修行了一礼,唤道:“少主。”

若说之前众人不过因叶修相貌有所怀疑,老夫人这一声,便是将揣度落到了实处。这时赫连睿知了大势已去,发一声喊,竟是持剑再度攻了过来。

若说磬天堂主这一身功夫,在江湖上亦可跻身一流高手之列。他之前在白杨山庄里见君莫笑的时候,只觉这人或许有些奇技淫巧,内家功夫却是不值一提;他此时也顾不得那许多,只顾运转内力,一味强攻,直是恨不得立毙这胡说八道的贼人于掌下。偏偏叶修脚下踏定一套太极八卦步,游鱼也似,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闪躲开来。赫连睿早失了冷静,这般缠斗更是心焦,直打得发髻散乱,气喘如牛,双目赤红,状若疯癫一般。赫连涛见他已露败象,口中呼着“睿儿不可”,作势要拦住赫连睿纵身上前,却在近身的那一瞬间陡露凶光,袖中滑出一道银光,正朝着叶修身前空门刺了下去。

这一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且去势甚急,赫连涛匕首递出一半已是自觉得手,不由露出半个狞笑。然而下一刻,眼看匕首尖端已经刺入叶修衣衫之间,却似被什么阻住一般,不得再进分毫。就在这间不容发的须臾,叶修已是一掌拍在他气海上,将这刁恶老人打得后退十数步,摇摇晃晃刚站稳了,才吐出一口血来。那赫连睿本以为他父亲这一招得手,却未料变起顷刻,已是被叶修手中千机伞尖头一连打中数处穴道,动也不得动地站在了原地。

“少主!”老夫人惊呼出声,却见叶修已是安然无恙地转过身来摇了摇手:“没事没事,不用担心。”

那赫连涛被叶修一掌击中,便觉身体中真气散漫无法收拢,自知多年修炼内家功夫算是毁于一旦。但他毕竟纵横江湖多年,心性极是坚忍,当即撑住一口气压下喉间淤血,只道:“少主,您怪罪我父子二人,固然情有可原,可我之所以瞒天过海,不过是为了重振赫连,光复大夏——难道这也是错的吗?”

叶修看着他,半晌终于叹了口气,道:“你又是为什么要光复那个大夏呢?”

赫连涛张了张嘴。那一瞬间他想起当年帝京的繁华风流,想起宫中的温柔富贵,可到了最后,却只剩下他族兄冷然的面孔。

“死心吧。”叶修看也不看地走过了他身边,走向那个他们父子费尽心机才得到的、象征着赫连一族的顶点和大夏一朝失去的所有荣耀的宝座,“你永远也比不上赫连清。”

赫连涛气血翻腾,一口鲜血竟喷射而出。

可此时再没有一个人看他,众人都向着叶修拜了下去。陈果本来还为这过快的发展而感到有些目不暇接,这样一来,也随着老夫人一起拜了下去。可不知是什么缘故,她看着那坐在鎏金宝座上的叶修,怎么看都觉得别扭得紧。

这之后……却又如何是好?

 

 

周泽楷到达朔方州府的时候,恰逢了初雪之时。他骑在马上看着阴沉沉天色和纷落雪片,紧了一紧斗篷,又向前行了一程。他自知这次出征意味着什么,比起什么为国效力的雄心壮志,更多的还是谨言慎行,不愿让人抓了轮回侯府的把柄——他爹至今还羁留京城,而当今官家到底在想什么,周泽楷不知道,也懒得去揣度。

大军在城外扎了营,百姓们倒不至于箪食壶浆来迎王军,知府则是一早就来拜访,之后又送了帖子说要在府中为将领们接风洗尘。领军大将自然也不至拂了地方官的盛情,领着一帮将领便去赴宴。尽管朔方地远,然而知府府中装饰陈设,也颇有几分江南文人的讲究——游廊九曲,花窗玲珑,庭中也不知哪里运来的太湖石,衬上几杆寒竹,可惜有心的观者看不出什么意趣,看出来的皆是民脂民膏。然则宴席一开,年轻貌美的歌伎打着红牙板婉婉而歌,知府油光满面一张大宽脸上全是笑,对着这些武将们殷勤敬酒:

“哎呀,要说这磬天堂的逆匪,以前在这朔方地域,可是横行霸道,霸道、霸道得狠哪。小官也想下力整治,奈何我这官小力薄,还是托赖诸位之威。这地方偏远,那逆匪哪里见过什么大世面,只怕是一听官军威名,就要望风而逃啊,呵呵呵呵……”

周泽楷看着知府大拍马屁,和领军大将觥筹交错,心中明白这知府大抵之前受了磬天堂不少孝敬,若不然以朔方之瘠弱,就算他敛财本事通天也难以过得如此优渥。当然,现下磬天堂既戴了谋反的帽子,知府定是要想办法将自己摘得越清白越好,就差自己也身先士卒一表忠心了——当然,为了怕丢命,这个他还是不敢干的。

周泽楷低头慢慢吃着端到眼前的菜,又听知府道:

“本来城中也有磬天堂的逆匪,那些匪人武艺高强,府兵非是一合之敌,所幸托了霸图门的福,前几日总算将这匪窝端掉了。现在那些匪人不敢作乱,皆缩回接天堡中去,想来……”

领兵的将军素来不喜这些江湖人,当即板了面孔,道:“甚么霸图门,不过是仗着圣上宽容,打几个江湖草寇,便自以为多么了不起了。”

知府忙接上了话:“将军说得是!现时人多好武,却不知侠以武犯禁,太平之世哪里容得这些人行走……”

周泽楷实在听不下去,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席,倒也无人拦阻。他在军中地位不上不下,因着轮回侯府的名头,将军也要让他几分;然则他只挂了个虚衔,领不得兵,军议上更是插不得话。他这厢素来沉默不语,倒是私下议论众说纷呈,有说他是来赚军功的,有说他是官家安排一样秘密武器专治那江湖人的,也有聪明些的,说他是轮回侯一张表忠心的投名状。众人懵懵懂懂一听,惋叹一回感慨一回,自然也就散了,但周泽楷在军中上下,就有了那么点超然物外的味道。宴席上偶尔出去散散心,亦没有人敢说什么。

他在知府这百般装点的花园里慢慢走着,好在前几日的雪还未化,映着明澈月光,竟也显得有些可爱。唯独寒气彻骨,呼吸之间便见白色雾气融入夜色之中。周泽楷是习武之人,虽不畏冷,然而望着泠然月色,却不由想起了前日一别而至今杳无音信的叶修。

那人此时此刻,是否也在抬头望月呢?

他心中刚掠过这般念头,却听见背后脚步声响。他以为是席上来人,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正想道声“失礼”,倒是被对方抢了先手。

“周小侯爷。”

对方说着,拱了一拱手,却正是霸图门的副门主张新杰——旁边还站了个不言自威的韩文清。

周泽楷想起之前席上知府说过霸图门剿匪之事,想来之后这两人也留在了朔方府城之中,便也回礼:“见过二位。”

张新杰神情有些复杂,但还是开口道:“我便单刀直入了。你可知叶秋此时,便在接天堡中?”

这一句话不啻一个炸雷,惊得周泽楷一时不得移动。他怔怔地看着这两人,然而这两人神情严肃,亦没有拿这种事骗他的理由。他定一定神,问:“我不知。这究竟……”

“具体内情,我们也不清楚。只知道他不知如何,将贺芮光和他手下都看管起来,现在接天堡中,皆是他一人做主。这事之前我们亦不知情,还是前日叶秋派人来,想探问一下是否还有转圜余地,我们才知道他已经到了接天堡中。”张新杰顿了顿,又道,“想来朔方此时,尚未沦入战火,当是他管束之功。”

“为何……”

周泽楷刚想问出为何叶修要将磬天堂这一个烂摊子揽在肩上,却仿佛有什么灵光一闪,之前种种忽地连成一线——接天堡中,老夫人并无缘由的庇护;轮回府中,父亲见到叶修面目后坚决的态度;乃至叶修自己所言楚丘狂作为他师父的事实……林林总总,皆指向匪夷所思却又唯一的答案。

他深深吸了口气,将这疯狂的念头暂时按下去,又问:“到现在,是否还能兵不血刃解决此事?”

韩文清哼了一声:“若他能将贺芮光交出来,或许还有转圜之地。然而叶秋说贺芮光的母亲与他有恩,别的可以谈,这个却不能让步。”他虽这样说着,脸上神色却是极其复杂,似是既惋惜友人不肯变通,却又敬佩他在这时候还论江湖义气的行为。

张新杰观察周泽楷表情,叹了一声才接下去道:“周小侯爷想也知道,这次磬天堂本身不过是个由头,朔方常年政事松弛,边事不振,只怕这才是京中那位下决心出动大军的由头。无论如何,只怕这接天堡的一战,是一定要打的。”

周泽楷点了点头,心里一沉。情况如此,不用张新杰解释,他也知道,只不过还怀着一丝幻想而已。而假若叶修的身份真如他所揣度的一般,对方在这种局面下,究竟会做出什么选择,他也比任何人都要来得清楚。即使如此,他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现今既不得和解,叶秋可愿意离开磬天堂?”

张新杰和韩文清对视一眼,韩文清便将一直拎在身边的长条包裹递了过去。

“他只说若我二人能碰上你,便将此物给你。”

周泽楷接了过来,入手却是意想不到地沉重。霸图门二人似是已尽传话之责,当即道别而去了。周泽楷转到僻静处解开包裹,发现其中竟是一把黑沉沉古剑。他有些意外,按动崩簧将长剑掣出,在明月之下,长剑如一段彻亮的冰雪也似,略试了试,竟是吹毛立断。他握在手中耍个剑花,只觉长短重量都正正合适。若非对他的剑法了解清晰透彻,绝寻不到这么趁手的剑。周泽楷正疑惑为何叶修要给他这样一柄宝剑,忽然想起当日两人临别前说过的话。

那时他帮叶修穿上天蚕软甲,叶修便笑着与他说,——总得寻样好东西送他。

可人不能回来,这死物又有什么意味?

周泽楷在月下怔怔地看着这一柄剑,只觉得天地渺渺,竟无物可慰胸中一点孤寒,手中三尺青锋虽利,却是浑无着处。唯独各种念头此消彼长,偏偏没有一个可免左支右绌、顾此失彼。他这厢正自出神,遥遥便有女子声音,拖长了唤着“小侯爷”。

——却是那席上的侍女,见他久久不归,便奉命出来寻他了。

周泽楷叹口气,将剑入鞘便往回走。刚迈开步子,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小而清脆的金石之音。

他顿了一顿,举剑观看,才发现尺长剑穗之上,原来还挂着一只小小的金蝉。

 

征北的这一支王军,在朔方州府停留了旬日,总算开拔往接天堡去。领军的将领初时并不把这江湖草寇的据点看在眼里,只觉得大军压境,便算靠人来压,也将那对面小小山寨碾成平地了。谁知这一路行过来,总有那江湖中人神出鬼没地夜袭,最惨的一次生生被人烧了小半的粮草去。那领军的将领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把负责巡夜的部下狠狠打了二十军棍,结果第二天早晨就发现自己引以为豪的胡子竟然不知不觉被人剃去了。这可真是吓坏了他,立刻在帐篷外面围了密密一匝亲兵,生怕下次要取去的就是他的大好头颅了。全军上下被这一折腾,自然也打点起十万分的小心,直弄得杯弓蛇影疑神疑鬼,偏偏前几天还神出鬼没的人似是见好就收,再也不来了。

好容易到了接天堡下,才发现这处的地势当真易守难攻。这接天堡本身也是昔年世族遗留下来的坞堡,专以抵抗马贼狄人,被磬天堂占据之后加固维修,四周乃有壕沟箭楼,守城的又都有些武艺,远不是一般的山寨流匪所能比拟:这厢攻城梯刚上城墙,那边就滚木礌石砸了下来;好容易上了墙头的,对面倒也顺手一刀一个包了圆。这一帮江湖逆贼,竟也指挥有度,进退有节,生生打退官军好几拨的进攻。领兵的将领见伤亡惨重,心里直叫晦气,连忙收兵归营再作打算。

军议一开大家议论纷纷,都没想到这个小小接天堡还算一块硬骨头。便有那聪明的道:这地方虽然易守难攻,但毕竟经不住围困——若是切了粮道,困上十天半月,想来那些逆匪定然是经受不住的。却立刻又有人反驳,说圣上派我们来,便是等着我们的捷报喜讯,这么一块弹丸之地,还耗上那么久时间,若是被有心人搬弄到圣上面前,只怕……于是说火攻的也有,说引水来淹的也有,更有人说不若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将堂主一箭射死,想来这群乌合之众也就树倒猢狲散了。众人正七嘴八舌没个头绪之时,那将军向下一望,一眼看见了从来不曾言语过一声的周泽楷。

他鬼使神差一般,清了清嗓子,道:

“小侯爷,你可有什么妙计吗?”

依旧穿一身银白箭靠的周泽楷坐在那里,在将军出声叫他之前只是垂着眼,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宛若老僧坐禅一般。就算在这么乱糟糟的军议之中,他看起来也像是在寂静的山林之中。就算不少人心里觉得这小侯爷恐怕只是个绣花枕头,只要看他一眼,便心也平了、气也顺了、计较的心也歇了。

其实将军这一问,出口也就有些后悔,心想何故无端落轮回侯府面子呢,正想说点什么将话圆回来,却见素日静如处子的周泽楷抬起了头。那一瞬,犹如宝剑骤然出鞘寒芒夺人眼目,帐中众人见了,皆不由自主倒抽一口凉气,片刻之间,偌大军帐竟安静得几能听到绣花针落地的声音。

却见周泽楷从容起身,向将军躬了一躬,道了四个字:

“可请一试。”

 

——虽如此说,官军却也重整一番旗鼓,才能再次进攻。接天堡中人似也是知道这一番乃是不死不休之局,几日休战之间,坚守不出,既不求援,亦不议和,除了城上巡逻家丁,乍看便如一座死城也似。倒是待得官兵再启战端,堡中之人亦半步不让,就此迎战。

周泽楷这一日亦装束了银盔银甲,静立在军阵之中,注视着战况进展。便见一个青衣人奔走城墙之上——上一次攻城过后,显然接天堡内滚木礌石已用尽大半,此时战况胶着,竟都靠着这高手游走之间掀去云梯,才令接天堡勉强维持住均势。

周泽楷凝目注视着那一道身影。

别人认不出城墙上的那个青衣人,他是认得的。岂止认得,更比所有人都要熟悉。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谁也不能探问一句——因何在此,又意欲何为?

我想信你。

他绷紧了下颌,嘴抿成一道直线,从背后解下了那一张家传的穿云弓来。

当年老轮回侯随着先帝纵横疆场,一半名声都得归在这张弓上。这一手家传的百步穿杨绝技,周泽楷虽然去了武当,亦不曾生疏这门技艺,兼之内力深长,只怕还胜过父亲一筹。

你救过我,也骗过我。

他注视着那城上人影,搭了箭,慢慢施力拉开了弓。纵然戴了扳指,那弦的力道也深深压进他拇指里,像是要割出血来一般。

城上叶修此时也若有所感,向他这里远远望了一眼。

周泽楷再不犹豫,松开了手中的弓弦。那一支长箭便如流星也似,朝向城上奔去。

你不说,必有缘故。所以,我等。

随着一声锐响,叶修身形一顿,竟是跌落在城垛之后,不知所踪。接天堡失了高手臂助,官兵发一声喊,顺着云梯重新攻上去。刚上了城头,就听见接天堡中惊天动地一声巨响,随即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天的天空。

周泽楷安抚住惊起的马匹,才转头望着城中熊熊燃烧的火光。不知何时,他的手心已是死死扣住了剑穗上的小小金蝉,几乎要将它嵌进肉里一般。

 

 

时序更替,冬去春来。嘉世一倒磬天堂一去,楚丘狂遗书也成了明日黄花,就连朔方磬天堂的覆灭也成了人们懒于议论的旧闻。偶尔有好事者感叹两句今非昔比人才凋零,四大势力如今只余霸图门与轮回府,却也不过是茶余饭后一点闲谈,在太平年代远远抵不上一句“皇上圣明”。

待到三月春暖,桃杏绽放,武林城中便洗去冬日枯涩,又是一番闹热繁华景象。这时节春色正艳,西子湖边游人如织,商家自也免不得花样百出的揽客手段。这厢茶楼雇了个说书人,正讲着白马银枪玉树临风的轮回小侯爷与大军得胜回转,论功行赏之时只道愿闲云野鹤,归山入道;这一番功成身退,何等气度!却真真令京城一众待字闺中的少女泪湿衣襟——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那厢酒店却也请了个万事通,摆谈一番江湖上新闻,却说当年嘉世大当家叶秋如何含冤蒙屈,被那陶轩逼得心灰意冷,远遁江湖不问诸事。却没曾想,恰好避过嘉世这一劫,免了牢狱之灾,却正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再往前走,就能见着临湖书坊门口铺面上摞着整整齐齐的新书,题签上笔走龙蛇,写着“颜如玉”、“黄金屋”、“千钟粟”,掌柜的正拿着小掸子小心翼翼掸灰。那路过的高个儿小年轻一瞥看见书名,也不顾手里捧着热腾腾刚出笼的肉包,顿时凑过来仔细端详:“这不是……”

“正是正是,”书铺掌柜立刻笑眯了眼睛,“正是前一阵子江湖上纷纷扬扬的,那三本惊世传奇!”

“哎——”年轻人甩一甩头上小马尾,蹲在铺子前面睁大眼睛看着这几本新书,正想去翻就被掌柜一掸子隔开来:“客官,手上有油!”

“你这书是真的?”那年轻人倒也不再动手动脚,只好奇道。

“那当然,这可是烟雨楼底下刻书铺子刻的。我这书前两天刚摆出来,那可是一抢而空,——这不是,连忙又去进的货。”书铺掌柜笑眯眯道,又装模作样压低声音,“之前不是说,这书里藏着一笔大宝藏嘛!”

“唔……”年轻人立刻一脸纠结。

“怎么样,这位客官要不要买上一套回去参详参详?我这生意童叟无欺,只要一两银子!一两银子,三本书立刻拿回家,买了不吃亏买了不上当——”

年轻人吐个舌头:“我这没银子,只有包子……”

掌柜刚才还笑成菊花似的脸顿时冷成冰块。

“去去去,没钱看什么,仔细你那包子弄脏了我的书。”

这年轻人倒也不以为忤,抱着包子便走了。那书铺掌柜道一声晦气,正拿着掸子继续掸灰,就看见又有个人在他摊子前停了下来。这人和刚才那一身短打的青年不同,周身上下一套团花的银白剑靠,腰间悬一柄黑沉沉长剑,唯独戴了个帷帽遮住脸庞,看起来像是个行走江湖的侠客打扮。掌柜心中一喜,暗道“生意上门”,正要招呼,便看那青年丢出小锭银两,直接拿起边上一函书,掌柜还没来得及说句奉承话,便径自去了。

掌柜啧了一声,拿起银子咬了一下,见是真的忙揣起来,卖力招呼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烟雨楼特印楚丘狂遗书,三本一函,一两银起——”

这白衣青年既买了书,也并不急着翻,混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继续走着,却从不驻足一观景致。眼见他转过了湖边道路,向着错综小巷里走去,远远地,便听见有道女子声音响了起来:

“包——荣——兴!叫你去跑腿你买回来的这是什么!”

他停下脚步,看见巷子尽头一家名为兴欣的客栈前面,扎着围裙的老板娘正操着扫把,追在那一身短打的年轻人后面。这年轻人倒也有几分功夫底子,一边闪躲一边不忘辩解:

“诶,可是这个包子很好吃啊——”

眼看老板娘一扫帚甩过来,包荣兴掉头就往外跑,老板娘气势汹汹地正准备往外追,一抬眼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青年。她瞬间将扫帚藏在身后,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这位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白衣青年摘下帷帽,微微一笑,道:“陈姑娘。”

看见这张熟悉的俊逸面孔,陈果哪里还认不出来?她笑了笑,道:“你可来得有些晚了。”

“他去了哪里?”

“他说,还在老地方等你。”

 

秦淮河边,正一派春日景致。

沿河杨柳正吐了新叶,鹅黄嫩绿,煞是好看。此时暮色将至未至,河上唯见一两点灯,三五只船,燕子双飞呢喃,从那乌篷船头略一点水,又掠去了。

铜鹤楼中,重新修正的匾额已经高高挂起,两只铜鹤香炉中照例飘出袅袅香烟,而说书先生却换做了手持红牙板的纤纤女子。只听她婉转歌喉,唱的正是一阙《鹧鸪天》:“……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茶博士引着新至的客人上来,四下一望,二层上就剩下了临窗一个空座,只得陪着笑道:“不然客人,您和靠窗那位书生拼个桌?”

身后的客人点了一点头,也不等茶博士引路,自己便走了过去。青衣书生正自听曲听得摇头晃脑,便见灯火为影子一遮,一柄黑沉沉的剑落在桌上。他抬头望向来人,眼中掠过一抹促狭的笑意。

“小周,可叫我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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