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歲憂 第五回

白杨多悲风

 

周泽楷和叶修两人在林中分道扬镳,各自去了何处暂且不表,却单来说说朔方之中,诸般势力齐聚,单等着武林大会。因着《黄金屋》一事,筹备许久,总算选定了良辰吉日,将大家都聚在了苦主——陈家遗孀的娘家——白杨山庄上。

说起这白杨山庄,原来也是朔方一个不大不小势力,祖上出过一个名人,人送雅号于白猿,单练一门通臂拳,打遍南七北六一十三省,闯下赫赫威名。相传这位于拳师形相特异,双手过膝,通臂拳又以肖猿形为要,故而相得益彰;他后世子孙虽然习拳,总没有这般天赋秉异,因而白杨山庄也日渐衰落,当时和岭南陈家通婚,还算得高攀。这次一番风波,明眼人都看得出八成是朔方巨擘磬天堂在后推手,可惜只要牵扯上宝藏,那真是再八风不动的也要转一转眼,动一动心——哪怕没肉吃,捞口汤也好。更何况二十年并非一段足够漫长的时间,那些曾经历经风波的人还未忘记昔年故事,旧事重提反而让人渐渐笃信这里面真的隐藏着什么玄机。

于是乎,这一天白杨山庄上各路英杰云集,真真正正地蓬荜生辉:少林,武当,霸图门,磬天堂,嘉世镖局,烟雨楼……林林总总,偌大一个堂屋坐得满满当当,那些够不上格的二三流人物只能在外面场院里台子上坐了。众人落座各自寒暄过后,白杨庄的庄主于谨起身,团团作了个揖,扬声道:

“诸位今日能来鄙舍盘桓,于某人实在是脸上有光。舍妹遭遇不幸,孤儿寡母,自岭南归宁,偏生路上所托非人,丢失了紧要物事。那物事究竟是什么,在座诸位想必也心知肚明,于某自不隐匿,便是当年少林掌门托付在我妹夫手中的一卷楚丘狂遗书,《黄金屋》。今日请得众位英雄在此,也就是为了和嘉世镖局分说清楚明白,究竟是哪一方监守自盗,竟致少林掌门昔年所托之物遗失。”

上座之处,少林方慧低眉慈目缓声道:“老衲可以证明,《黄金屋》当年,确实交到陈老先生手中,此后一直于陈家保管,想来,本应在陈夫人手中。”——他是当今少林寺内八大长老之一,说话自然极有分量。相较之下,武当来的却是年轻一辈,武当七子之首的江波涛接道:

“其实,这三本书二十年前,已经被证明是楚奇人的游戏之作,其中绝无什么宝藏,亦无武功秘籍。这次《黄金屋》丢失一事,只怕是有心人想要拨乱武林,才从中作梗。小子人微言轻,不敢妄言,但当年少林武当掌门请天下英雄共观此书,想必列位师长之中,必有恰逢盛事者,自然知道这三本书中绝无隐秘。”

众人刚要称是,忽然听得堂下有个人冷笑几声,道:

“绝无隐秘?看来武当江少侠对本门掌故,知道得还不够多啊。”

“哦?”江波涛举目望去,看见堂下冷笑之人,乃是南方百剑门的掌门,姓姜名世奇的。此人长得一副尖嘴猴腮样子,面带轻蔑之色,似乎很是看不上江波涛一般:“当年三日武林大会结束,本拟将这三本书,秘藏于少林经阁之中。却是因为什么缘故,这三本书又被秘密转送各个武林世家,乃至除了少林之外,谁也不知道这三本书的去处呢?武林大会一月之后,少林前掌门骤然圆寂——难道不是正因这三本书中,有什么隐秘之事吗?”

“阿弥陀佛!”方慧高宣佛号,却是带了些佛门狮子吼功夫,一时之间,堂中嗡然语声皆被盖了过去,“姜施主,切勿妄言。”

此时倒是莆田少林一方的喻文州站起身来。这喻公子据说小时体弱多病,才送进庙里带发修行,虽然穿了僧衣,仍是一派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派头,莆田少林和嵩山少林同气连枝,此时帮腔,亦是自然之理:“姜施主既如此想,只怕天下人也同样如此想。人心如何想,总非我们所能控制,就算是佛祖也有难度之人。照此看来,不将这三本书再找出来,流言总是难息。可是,这书今日虽然是失了,到底在哪里,确是不一定的。还请陈夫人出来,当面和嘉世讲清楚才好,想来在座诸位,也是赞成要先将此事分辨明白,再做分说的。”

这话讲得柔和,却也在理:一本《黄金屋》到底去了哪儿?陈氏说是嘉世拿了,嘉世不认,又说就算有人拿,也是失踪的叶秋——这到底谁真,谁假,其实各执一词,难以分辨。

“于某虽然人微言轻,却也没有让妹子抛头露面的道理。”于谨道。

“但此事事关我嘉世镖局名誉,”嘉世的二当家刘皓亦早早到场,此时一听于谨这样说哪里按捺得住,“究竟如何,还需陈夫人出面分说明白。”——其实本来,苏沐橙作为嘉世镖局三当家也要出席,只可惜她昨日不知因为何事,竟是和刘皓大吵一架,随即便和楚云秀回去烟雨楼,竟是连这武林大会也不顾了。眼下嘉世席中,竟只剩下刘皓一个人带着孤零零两三个趟子手,看着人单力孤,甚是可怜。

于谨还要推脱,此时座上霸图门的张新杰亦已开口:“《黄金屋》一事,江湖波乱甚广,却并无真凭实据。我之前数次来访,于家皆避而不见,可是其中有什么隐私不成?”

霸图门毕竟背靠朝廷,地位不同。张新杰这话说得其实不太留情面——可他也没有必要给于家留情面。于谨脸色一沉,正想说什么,磬天堂堂主贺芮光拿眼扫了他一下,自己接过话头:

“诸位所言,极有道理。此事事关体大,虽然委屈陈夫人,却也要请她出来一叙。于兄,还是烦劳你了。”

于谨这才点了点头,叫家人吩咐下去。不一会儿,就听得一阵脚步声自堂后传来,然后有个身着孝服女子缓缓走进堂中。陈世坤毕竟去世不久,她这一身重孝未去,头上不饰钗环,脸上不着粉黛,看着极为憔悴,但却因颜色本来姣好,显得楚楚动人。众人看着,心中都不由升起些同情心来。她环顾四周,盈盈福身下去:“因着家事,引诸位来此,未亡人心中甚是惶恐。然则事关亡夫遗物,不得不拼着脸面,出来分说。”

少林方慧宣一声佛号,道:“这事情究竟如何,还请陈夫人从容道来。”

“是。”陈氏又是一礼,然后才缓声道,“亡夫因病而故,留下孤儿寡母,在岭南亦无立足之地。恰巧家兄来信,迎未亡人归宁。孩子幼小,妾身无人可依,便打点行李,欲归朔方。唯独行李繁多,路程又远,妾身闻嘉世镖局名声最善,便委其护送,押镖主事便是叶大当家叶秋……”她杏眼扫一遍堂上,道,“这位刘镖师也在的。”

“正如夫人所言。”刘皓点头确认。

“一路行来,箱箧行李,皆是镖局人员打点。一箱细软文书,特由叶大当家和刘镖师随身看管,须臾不离。是也不是?”

刘皓脸上似是见了汗,道:“……确是如此。”

“妾身到得白杨山庄,一件件清点交割,封条皆无损伤,具结文书,想来刘镖师亦带在身上。”陈氏道,“却可惜,当时并未开箱翻检。嘉世一行离去之后,三日有余,妾身翻检箱箧,其中《黄金屋》一书却是不翼而飞。这箱子,便是叶大当家与刘镖师随身看管,妾身如何不起疑惑?更何况,此书虽然重要,对妾身亦无意义。若非亡夫曾与未亡人言及此书,想来妾身也不知其中关窍,不会声张出去……”陈氏说到这里,声音转厉,“若非嘉世镖局监守自盗,这书,怎会从箱中不翼而飞?”

堂上不由便有人混在人群里附和:“正是,定是嘉世镖局的人拿去了!”

“我们若这么做,不是自砸牌子么!”刘皓急了,腾地站了起来,“哪个说这话的,敢不敢站起来说话?”

“那刘镖师是想说我凭空诬赖了?”陈氏冷冷道。

“陈夫人说是我们拿的,可有什么证据?”刘皓说,“就怕你看了这书,偷偷给了别人,却还一口咬定是我们嘉世镖局监守自盗!”

这话说得确实也有理,不少人已经开始点头称是,却就在这当儿,陈氏微微抬起头来,清清楚楚,说出来五个字:“妾身有证据。”

这五个字简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这堂中顿时和炸了锅似的,众人不由得纷纷议论起来。这时候于谨道一声:“抬箱子来。”就看两个家人领命下去,不一会儿,就抬着一只四角包铜的上好樟木箱子过来了。

“还请刘镖师上前来,”于谨道,“这箱子,是不是当时委派你与叶当家两人,随身携带的箱子?”

刘皓上前,看了一看,道:“是。”

“这封条,是不是嘉世镖局的封条?”

“是,可是你们已经拆封,还有何效力?”

刘皓虽然反诘,于谨倒也并不慌张:“那一日你们将箱子送到这里,并非拆封,大小箱笼交割完毕,即便离去,是也不是?”

“正是这般。”

“好好好……”于谨说着,伸手将箱子打开,“那其中这手印,却又是怎么回事?”

手印?坐在后面的不由得都站了起来,就想看看那手印是什么,无奈箱子不够大,手印更是细小,除了坐在最前面的几位少林武当这等级的重头人物之外,后面的众人也就看见个箱子顶儿。可是无论张新杰、江波涛、方慧、贺芮光还是喻文州都能清清楚楚看见,在箱盖内沿里侧,有几个深色的指印——看那大小,倒绝不是女子手指大小。这时候于谨又从怀中掏出一张镖书:“众人请看,这手印是否和镖书上手印,有些相似?”

这时候自然是少林方慧大师在所不辞。他走上前去,接过镖书,反复和箱子上对比,半晌,叹一口气:“当是一人。”说着递给身边喻文州。喻文州看过,点了点头,又递给了张新杰……众人皆是武林中一流高手,目力皆是极好,虽然指印扭曲繁杂,但也看得出来箱盖内侧印记,至少有一枚,和这镖书上朱红押记,竟是一模一样。

这时候刘皓已经明显见了汗。偏偏于谨上前一步:“这镖书上的手印,乃是叶修叶大当家所捺——是,也不是?”

刘皓讷讷不言,半晌,似乎知道这境况再也无所抵赖,就要点头。

恰这片刻之间,从武当席中站起一个年轻人,问:“为何,箱中会有指印?”

这人可是张武林中生面孔。他穿一身青色道衫,头上结束道髻,却仍是遮不住一股年轻俊美气度。贺芮光看见他,瞳孔几不可见微微一缩,而那年轻人似也察觉,目光如剑一般,扫过这北陆磬天堂的堂主。

“这位……”于谨一时不知如何称呼,卡了壳。

江波涛暗暗头大,面上仍是微微一笑:“这是我派一个师兄,道号穿云。”——之前带周泽楷来的时候明明商议好不可发言不可出声,怎么这个时候硬是窜了出来?

“穿云道长,失敬失敬……”于谨想来想去没听过武当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含糊一声便道,“指印在箱中,自然是说明有人偷开了箱子。”

“既然偷开箱子,”周泽楷道,“竟这等不小心,手上蘸墨,生怕留不下证据一般。”

这话说得委实尖刻了,堂上顿时又是一片低声议论。于谨这下也是一手冷汗,明显卡壳,却见陈氏莲步轻移,上前解释:“这本来,并非墨印。”

“哦?”方慧大师眉头皱了起来。

“估计是在开箱的时候,为了不损毁封条,所以特地用热气蒸过再解开。可惜如此一来,那人手上便会残留些许浆糊。这本来不易察觉,未料妾身开箱之后,仔细检视,发现这些微末痕迹。”陈氏讲起话来柔声细语,然而条理分明,层层入析,就算江湖豪客也都耐住性子听了下去,“为了将它呈现于众位眼前,才加了些墨色——想来那位叶当家,在做这等事的时候,也不可能大喇喇手上沾着墨罢。”

周泽楷抿紧了嘴。他直觉这里有些不对——一切似乎太凑巧,安排得正好,本来分说不清的事情,忽然就有了“铁证”,样样皆指向那个人——可究竟是这其中真的有些什么潜隐的矛盾,还是只是因为这样的结果,并非他自己想要看到的?

方慧大师喟叹一声,道:“那么看来,这本《黄金屋》是叶秋当家取去的,当是无疑了……阿弥陀佛。”

张新杰转向刘皓:“自从那一天后,你们可有叶秋消息?”

“未曾。但……”刘皓还想说什么,却叫一阵小孩哭声打断了。

这武林中的聚会,几时混进来一个小孩?一众人左顾右盼,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后才发现声音的来源——却原来外面院里不知哪里来的一个青衣书生,正笨手笨脚晃着手中小孩,却因为抱的姿势不对,怎么也没法教那孩子停下哭泣。

“喂,你这厮好没眼力,怎么抱着孩子就进来了?” 边上的人实在看不过去,出声责骂,“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这书生最终换了个姿势将孩子竖着抱起来,小孩总算不哭了,睁着一双黑溜溜大眼睛,左顾右盼。书生似乎也得了闲工夫回答问题,道:“这儿难道不是白杨山庄,外面好大匾额,我可没走错啊?”

“我们这正在商量大事,你这厮怎生带个奶娃娃来?”

“大事?”书生说着,抱着孩子一路分开人群往前走去。说来也巧,不见他手上使力,但之前密匝匝人群被他一拨便各自让开。被拨的人打个踉跄,浑不知道怎么回事,转头的时候,那书生已是走到头前去了:“你们开会是大事,孩子回家也是大事。”

这时堂上众人也不由得转头看这书生。周泽楷听到语声,手已经是攥紧了,陈氏更是自打听见第一声小孩哭,就丢魂落魄一般站在原地,两眼直直盯着外面,一看见书生抱着小孩儿进来,眼圈骤然就红了。那书生目光扫过堂上一周人,微微一笑,抱着孩子略点了点头:“失礼失礼,搅扰了诸位谈论大事。只不过,我在某地捡到这么一个走失的小孩子,看着就像大户人家的,左右无事,就抱来到处认认亲……”他微微一笑,朝着陈氏举了一举怀中孩子,“这可是您家孩子吗?”

陈氏浑身打颤,手就不由自主地往前伸,刚伸出去又怕惊到什么似的,顿在半空:“小宝,这是我家小宝……”

青衣书生极和气地笑一笑。他面容并不算多么俊朗,然而一笑之间,平添许多温柔可亲之意,直教人挪不开眼睛:“哎呀,这位夫人,您可真是太糊涂啦。这么宝贝的孩子,可一定要在自己身边看好,不叫走丢了方是。”

于谨此时已经站到自家妹妹后面,双眼紧紧地盯着这个莫名其妙闯进来的书生:“你是什么人?”

“在下?在下君莫笑,小人物耳,不足挂齿。”自称“君莫笑”的这人伸手抚一抚孩子头发,看着陈氏面上那既喜又惧、连惊带怕的神情,将孩子放到地上,伸手一推,“去吧,你娘估计着急坏了。”

这孩子不过四五岁之间,骤然被放到这么大庭广众之下,一直依靠着的怀抱又不见了,第一反应竟然是伸手回去抓君莫笑的袖子。君莫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索性还是一手捞起孩子,直接送到陈氏手里。陈氏还算沉稳,然而一抱住孩子就不肯撒手。小宝懵懵懂懂搂着她脖子,叫了一声:“娘?”

“……小宝……”

这一出莫名其妙插进来的母子重逢剧简直是好没道理,一众江湖豪客有那脑筋转不过来的,竟是一头雾水,说怎么好好的于家愣是把孩子丢了?恰好有那精乖的在身边捅了他一下叫他闭嘴——可快别说了,今天这戏啊,还有得看。

且不说众人如何议论思量,单说于谨,顶着众人视线,只觉得背后衣衫都溻透了,更别说贺芮光那眼神简直要将他刺穿了。他心中是既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焦虑起来,左思右量,只好上前一步:“这位君先生,您能将我外甥送来,于某不胜感激。”

君莫笑非常随和地摆了摆手,一副不着调样子:“好说好说。”

“只是,君先生,我家外甥之前并未走失……却不知道先生这是如何……”于谨说得十分迟疑,明显怀着怀疑之意。

然而君莫笑只是挑一挑眉:“其实我也并不知道。只是有个人莫名其妙,将这孩子交给我,叫我把他送来白杨山庄,不然骨肉分离,可怜得紧哪。”

“这个人是……?”

“那个人和我说,他不知为了什么,被这山庄的主人诬陷了,心里奇怪得很。”君莫笑道,“所以就偷偷趁夜里进来山庄,想要找庄主您谈谈。结果庄主您正好坐车出门,他一好奇便跟了上去。”

于谨听到这里脸都紫了,刚说了个“你”字正要上前,就被张新杰伸手拦了下来:“于庄主,且听此人说完。”

君莫笑微微一笑,朝张新杰点了点头,又道:“估计那个人武功不错,跟在庄主车后也没被发现,就看庄主这大半夜的,到了一所旅店之中,心想莫不是访友?就凑近去听了一听。”

“听到了什么?”喻文州饶有兴趣地问。

“可惜,那个人没告诉我。”君莫笑摊开手,一脸惋惜模样,“他只是告诉我,不管做什么交易,拿这么小孩子做人质,啧,亏心啊。”

其实君莫笑这话也没有指名道姓,更没说其中内情。到底那个人是谁?不少人心里都转过叶秋的名字,但总不是确信。说来说去,似乎就是有个人挟持了陈氏儿子以为要挟,要于家做出一些事情——这事情是什么呢?君莫笑没说,可正因为没说,人人心里都有了想法。叫于家做的事情,还能是什么呢?再一看于谨那脸色,许多人心里这念头可就更确定了。

于谨这时候也知道不妙,偏偏他也不是那种聪明伶俐的人,脑子转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一派胡言!我外甥从来没离开过白杨山庄——”

“大哥。”陈氏忽然开了口,幽幽道,“到了此时,你还要遮掩吗?”

“小妹,你不要糊涂——”

“我并非糊涂。”陈氏本来抱着孩子半跪在地上,之前君莫笑说话之间,也是一动不动,此时盈盈站起,拭去泪痕,柔和面容上竟也显得有几分凌厉,“这件事情,你顾及小宝的安全,忍气吞声多日,现下还要忍吗?”

于谨脖子一梗一梗,硬是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才好。

此时陈氏已经抱着小宝朝着君莫笑盈盈福身下去:“多谢先生救我孩儿。”

“这话如何说?我不过将他抱过来而已。”君莫笑摆手。

陈氏起身,深深看他一眼,又向四周众人拜了拜,道:“这数日妾身孩儿悬于人手,实在是无可奈何,说了谎话。《黄金屋》这件事,却不是嘉世镖局叶大当家做的。”

张新杰当即板了面孔:“夫人此言,可是以武林公道为儿戏么?”

“我一个妇道人家,所能顾者,不过是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这孩子乃是先夫唯一血脉,一旦失于妾身之手,未亡人又有何面目见地下列祖列宗?”

这话说得很是凄厉,方慧不由得颂了声佛号,江波涛也跟出来打圆场:“张先生还是莫要苛责,毕竟陈夫人多有不便,如今肯将实情说出,也是极好的。”

陈氏深吸一口气,道:“这本《黄金屋》,本来妾身并不知情。开箱之后,亦不在意,便和其他文书一起放在房中。小宝尚小,与妾身居于一室。却不料,当晚有个蒙面怪客,挟了小宝,教我交出《黄金屋》给他。”

“蒙面怪客?”张新杰问。

“蒙面怪客。”

“陈夫人可是想说,就连将此事推到叶秋身上,也是这蒙面怪客所为?”张新杰又问。

“正是如此。”

“陈夫人可以为,这样就能取信在场众人?”

张新杰进逼一步。他目光凌厉,陈氏怀中小宝本来正乖乖伏在娘亲肩头,此时似也感到对方煞气,竟也小嘴一瘪,哭了出来。陈氏连忙拍抚,喻文州笑道:“张副门主,你可是与韩大门主待得久了,连他专吓小孩的黑脸也学来了么?”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不由莞尔——韩文清黑脸黑面江湖有名,据说在霸图门总部一带,妈妈们都用“韩门主要来了”来吓唬自家淘气孩子。张新杰也略叹口气,后退一步,知道今天无论如何,总是一笔糊涂账。

这时候陈氏亦走到刘皓面前,盈盈下拜:“刘镖师,妾身皆因儿子性命系于人手,没奈何,只得诬于嘉世。还望您大人有大量,莫要和我妇道人家一般见识。”

刘皓自打那君莫笑进来之后就一直口唇嚅嚅,唯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时候也不知怎地,猛地叫出“叶秋”两字就住了口。陈氏又拜了一拜,道:“叶大当家处,也请代妾身道歉则个。”说罢,却也不等刘皓再说什么,返身走回于谨身前,道:“大哥,您为了周全妾身,竟置白杨山庄清白声名于不顾,小妹万死难辞……”说着已是泪落如雨,深深拜下。于谨此时哪还顾得其他,忙着将她扶起来,一连声地打叹:“哎!一家人啊!一家人啊!”小宝懵懵懂懂牵着娘亲衣角,看见娘哭了,于是又跟着哭起来,硬是把好好一个武林大会哭成了家长里短的热闹评话。有少林方慧大师这般念“阿弥陀佛”的,却也有贺芮光这样冷下脸、丢下“闹剧”两字率先拂袖而去的。

磬天堂堂主甩脸一走,众人也纷纷起身告辞,君莫笑本来站在刘皓身边,这时候亦哥俩好地拍了拍刘皓的肩膀,道:“真是一出大团圆啊,兄弟你说是不?”

刘皓这厢简直要吐血了。别人就算听不出来,他和叶秋相识那么多年,这“君莫笑”一进来他就知道是叶秋,可惜还没叫,先挨了一银针,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偏偏到了这会儿叶秋也没有放开他的意思,反而是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才像模像样和众人拱手道别,竟是随着人流出去了。

江波涛看这场武林大会算是无疾而终,心里深深生起一种“何为来哉”的感觉,只好跟众人打个圆场,说诸事再议再议,转身准备带着武当弟子收队,却是一回头,忽然不见了周泽楷。

他当即冷汗就下来了,叫了边上的弟子问:“周师兄去哪儿了?”

那弟子也一头汗,指指外面:“刚才一言不发,跟着就出去了。”

“跟谁?”

“跟那个君莫笑。”

 

却不说白杨山庄众人如何纷乱,单说周泽楷追着自称君莫笑的叶修出了山庄。四处人多口杂,他不好叫住对方,亦不好骤然上前,只得默默跟在后面。叶修不可能没察觉他跟了上来,倒也并无表示。两人这么一前一后,离了山庄往朔方城中而去,行不多时,逢着路上一片密林。叶修身影一晃,闪入林中。

其实江湖上有个规矩叫“逢林莫入”,盖因林中昏暗,又有枝干高下错落,极易埋伏其间。这种规矩,便算是周泽楷也心知肚明,但见叶修进了林中,他倒也是艺高人胆大,直直跟了进去。只这一忽儿,那道青色的背影便不见了。周泽楷极目四顾,忽地头上掉下来颗葡萄——样子倒还是白杨山庄席上果盘里的。

周泽楷好笑又好气地抬起头,正好看见叶修坐在树枝之间,手里抛着一小把葡萄,看见周泽楷反而先叹了口气:“我不是叫你回武当去吗?”

周泽楷站在那里,定定看着叶修,也不解释,也不说话。若平常人只拿这位没辙了,叶修却无奈地摇头笑笑,纵身跳下来,难得正经地道了声谢:“多谢你了。”

周泽楷唇角一弯,但转瞬又严肃下来:“这事仍未解决。”

“也不能怪陈夫人。于家在朔方地头上,和磬天堂低头不见抬头见,里面关系哪那么容易拆解清楚?她今天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把我摘了出来——还不知道磬天堂回去要如何安排。”叶修摇摇头,又道,“小周,你算是下定决心往这浑水里趟了?”

周泽楷没说话,眼里皆是坚定。叶修似也明白他在想什么,点了点头:

“到现在这样子,你也算是走到河边了。罢了,磬天堂这次所图甚远,只怕你也是逃不过的。”

周泽楷点了点头——虽然他已经立刻派人往家里送了一封信解释情况,可磬天堂当时绑架他定有理由。偏偏信在路上走总要时候,到现在为止也没接到家中回信,不知如何。

“算了,先带你去见见幕后黑手们。你那帽子带着吗?”

周泽楷一愣,叶修比了比他的脸:“脸啊。就你这张脸,走在路上十个有八个要回头,你不想走到一半儿就先被磬天堂找到吧?”

周泽楷脸一红,莫名又有点说不清的愉悦。

“哎,没办法,给你稍微弄弄。”叶修第一次发觉这长得太好也是种苦恼,“过来过来。”

周泽楷坐下来,看叶修从怀中掏出一堆奇奇怪怪物事,忽然问:“这是你的真实样貌?”

“是呀。”叶修叼着软笔,在手背上匀开油彩。

“那之前……无人识出?”

“没办法,之前为了避嫌,一直顶着易容,都是怕给某个家伙惹麻烦!现在牌子砸了也好,总算可以顶着自己的脸出来了。”

“……那个家伙?”

“我有个双胞胎弟弟,和我长得忒像,以后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那家伙,人五人六的,和我性子可不一样。”

周泽楷全然没想到是这么个原因,惊讶地看着叶修,被叶修用软笔在额头上敲了一下:“闭眼!”

于是他也乖乖闭眼,任由叶修摆弄。叶修显然手熟得很,不一会儿已经帮他弄好,感叹着这可比扮小姐容易多了。周泽楷也看不到自己到底被化成什么样子,叶修说好他也点头,俩人略略收束一番,就继续往朔方城去了。

叶修显然这几天在此城中走得久了,熟门熟路,带着周泽楷三弯两弯弯到一家小食铺子里。老板扎个油腻腻围裙,满脸胡子拉碴,看见叶修先哎了一声:“你小子,居然没被剥皮拆骨,还整只回来了,不容易呀。”

“承你吉言,全须全尾,活人一只。”叶修挑帘进了里面,“来两碗馄饨。”

老板哼了一声,回了案板前面去下馄饨。叶修对周泽楷说:“这老家伙讲话毒,偏偏做东西也是一把好手,不信你尝。”

周泽楷眨眨眼睛,很有些新奇。灶上汤头是滚着的,馄饨也是预先包好的,不一会儿两碗热腾腾小馄饨端上来,冬菜蛋皮浮在清汤里,还点着几点小香葱,光放在案上就已经让人感到一阵香气扑鼻。周泽楷也不客气,拿起来就吃,咬一口才发现里面皆是新鲜野菜,偏偏调理得既脆生又入味,且丝毫没有涩气——这等手艺不要说武当山上,就算轮回侯府也难吃到。他眼睛一亮,道:“好吃!”

老板上下打量他一下,问叶修:“你这又哪里拐来好人家孩子?”

“说什么拐,咱这种为武林正义奔波的,能叫拐吗?”叶修说得大义凛然,可惜嘴上呼噜呼噜吃着,生生给这豪言壮语打了不少折扣。

“这道服,像是武当装束;看这功夫底子,至少武当七子以上;看这年纪,又肯定不是那帮长老……”老板在这边摇头晃脑,“要这么说来,我还真听说过一个人——”他这话没说完被叶修直接一个馄饨塞过去:“不缺你这张嘴。”

他们这边正鸡飞狗跳,已经有个人撩了遮帘走进小铺:“一碗馄饨,五分之三勺的醋,不可以多。”

“……张新杰,你拿了勺自己弄。”老板走去煮馄饨,一边头大地丢下这句。

来人点点头,倒也就在叶修这张桌上坐下。周泽楷心里倒是略略吃惊,没想到这霸图门声名在外的副门主竟然和叶修关系不错的样子。

“这回麻烦你啦。”叶修道,“今天馄饨我请。”

“这亦是霸图门分内事。”张新杰语气丝毫不带起伏,“白杨山庄及陈氏隐瞒甚多,又防我们甚紧,才将于谨出城赴会的情报告诉你。但真相大白之前,你仍是疑犯,这点不会改变。”

“老韩也这么觉得?”

张新杰瞥他一眼:“公事公办。”

“霸图门上上下下都这么个石头脑袋,不好办啊。”叶修摇头感叹。偏偏又来了个人插进话来:“若非如此,霸图门又如何能在江湖和官府之间独具一格,得人公信?”

张新杰转向门口,点了点头:“喻文州。”

如果说张新杰一身制式黑衣还算装扮素朴,喻文州就似乎和这小食店倍加不搭调了。偏偏他亦一副熟门熟路模样,道:“魏先生,我也要一碗馄饨。”然后才过来和叶修诸人见礼,看见周泽楷也没像张新杰一样视而不见,而是仔细端详一番,才道:“叶秋,这位可是武当的穿云道长?”

周泽楷拱了拱手:“在下周泽楷。略做遮掩,不欲旁人注意,切勿见怪。”

“客气客气。”喻文州一边坐下来一边道,“昨日你从我这里借人帮你抢孩子,原来是为着今天这一出。”

“多谢援手。”叶修似模似样拱了拱手,“少了帮手,我一个人可真没办法把孩子弄出来。”

“看来磬天堂这一次所图甚远。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喻文州微笑着望向叶修,“你是不是已经心里有底了?”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若楚丘狂真藏下一大笔宝藏,那自然由不得人不动心。”叶修极是沧桑地感叹,可惜抱着碗喝汤的动作完全破坏了这种前辈高人的意境。

喻文州摇摇头:“问题是,这三本书前前后后纷纷扬扬也有二十年,谁见到宝藏或是秘籍的一毫影子?磬天堂这般动作,却好似坚信这三本书确有其是。”

叶修道:“谁知道,也许利字当前,头脑先糊涂了罢。”

恰好这时候老魏端了馄饨过来,本来还想说什么的张新杰顿时整肃表情,先是仔仔细细用勺子舀出多半勺醋,然后用筷子搅拌两下,才一手勺一手筷子地吃了起来,神情专注到好像诸般江湖大事都不如这碗馄饨紧要了。喻文州倒是不急着吃,继续追问叶修:“当真如此?”

“骗你做什么?”

“我倒是不觉得你会故意蒙骗我们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只是叶秋,这天下事情,也未必都要你一个人去做。”喻文州仍自微笑,笑里却有些暗暗的锋芒,“你身上的毒,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押了陈氏那一趟镖,交割清楚,自然是离开朔方。没想到行到东都附近,忽然有个人往我们下榻处送了份帖子,帖子上写着我家老头子才知道的事。”叶修叹了口气,“早该知道能认识我家那老头的人绝非什么易与之辈,打起来我竟然一时占不到上风,反而被他逼进陷阱里,直接塞了一丸药。我当然不肯罢休,追着他想要解药,一时没有回嘉世。最后这老妖怪让了步,只要让我帮着找齐三本书就给我解毒。我没奈何,正想返回去找陈氏借书,才发现江湖上已是都传开了。”

“这人也是磬天堂的……?”

“应该不是。”叶修道,“你这人,别光顾着说话,仔细馄饨一会儿凉了。”

周泽楷听着这两人对话,心里升起些一时无法捉摸的情绪来。他之前一直以为叶修是个独来独往的人,可今日看到张新杰和喻文州,才意识到叶修的朋友恐怕比自己想得到的还要多得多。这个事实不知为什么让他心里有些怪怪的,就像是一口咬了生柿子,满嘴的涩胶住化不开一样。他下意识低头去喝汤,却是叮当一声,勺子碰了空碗底。

这时候喻文州已经称赞完老魏的手艺,又转回头问叶修:“那你目前打算怎么办?这《黄金屋》想来是落在磬天堂手中了,你可别告诉我你要夜闯接天堡。”

“我不至于老虎口中夺食。”叶修摆一摆手,道,“今夜我再去于家探一探底,再做打算。”

“我同你去。”周泽楷忽然说。

叶修一愣,笑道:“好。”说罢起身,“两位慢用,我和小周先走——”

“别走,”张新杰放下筷子,“你不是中了毒吗?我帮你看一看。”

“不用张大神医出马,这点毒我还能应付——”叶修说着拔腿就想走,倒是周泽楷一把把他按住了:“让大夫看看。”

张新杰赞许地看了周泽楷一眼,拖过叶修的手,就开始测脉。这边手指往上搭,叶修还想闪,周泽楷索性压住了他肩头,眼里写着“听话”二字。

张新杰这厢脸色却是变了几变——这在他来讲,已经算是极难得的了,最终好歹勉强维持平静,脸色也黑得厉害,问:“叶修,什么人给你下了这种毒。”

“我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大概是跟我家老头有私怨?”叶修说,“他内力极高,我才不小心着了道儿。”

“这不可能。”张新杰又拖过叶修另一只手,反反复复又查了两次,才不敢置信地道,“这毒,恐怕是‘千岁忧’。这怎么可能?”

“‘千岁忧’?”喻文州听到这三个字,眉头也不由皱起来,“传说前朝之中大内的奇毒吗?”

“小张你不能这么骗人啊,”叶修道,“前朝的奇毒你怎么可能知道脉象?”

“家师曾经看过一位中了‘千岁忧’的病人,留下脉案,故而得知。”张新杰脸色凝重,“家师也并未研究出来此毒解法,唯这种毒一旦留在脏腑中半年以上,就是药石罔医,虽不至于立刻就死,情形也将逐渐恶化下去。叶秋,你中这毒已经多久了?”

周泽楷听到这句话手不由一紧,又意识到他正捏着的是叶修肩膀又连忙放开。倒是叶修仍然无事人也似:“大概两个多月?那人倒是给了些许解药……”

“不要吃解药!”张新杰厉声道,“这毒想要拔出极难,之前家师也是针灸药浴配合才拔出些许——你那解药在哪儿?给我看看。”

叶修左右看看,觉得周泽楷和喻文州都有些一言不合就要直接搜身的架势,只好乖乖掏出药瓶。张新杰放到鼻下嗅了嗅,道:“果然如我所料,这药下去虽然看似能教你真气畅通,却叫毒性更入经脉之中。我拿去研究了,你不可再吃。”

“可是——”

张新杰索性对周泽楷说:“这人惯常胡来,若今晚有什么事情,还劳烦你多费心。”

“自然。”周泽楷道,搭在叶修肩上的手就没放开。

“好啦好啦别一个个都黑着张脸,”叶修倒是很看得开,“眼看天黑了,我和小周先撤,否则可赶不回白杨山庄。先失陪了。”说着团团拱手,带着周泽楷就溜了出来,走出老远才听见后面一声吼:“你个混蛋又赊账!”

叶修缩缩脖子:“老魏这狮子吼功力不减啊。”走了两步,发现周泽楷落在后头,便回头去看。

却见巷道中斜斜一道夕阳,将周泽楷影子斜拉出去迤在青石板路上。遮住耀目容貌,唯一双眸子照旧深邃,周泽楷短短道出几个字:“你骗了他们。”

“哦?”

“他们不知磬天堂想要抓我。不知我是轮回府人。”周泽楷道,“但你知道。你知道磬天堂想要的东西在轮回府。”

叶修没有说话。夕阳逆着映过来,反而弄得他表情也不分明了。周泽楷很想看清叶修的表情,可是便算看清了叶修的表情他也不知道叶修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他只能这样直白地把自己想到的事情说出来:

“《千钟粟》。第三本书在轮回府。”

“若真是如此,少林和霸图门早已知道。”叶修道,“我说与不说,又有何区别?”

周泽楷摇一摇头,半晌道:“轮回府……不同。”

轮回府自然不同。

若是陈家金家,不管江湖声名如何,在官府来看,依然是江湖草莽。轮回侯府则是正牌到不能再正牌的官家势力,就连霸图门都要逊其一筹。如果说,当时少林武当将《千钟粟》一书交给轮回府,是否某种意义上正证明了,这三本书里真的存有一段惊天的秘密?敢挟轮回府小公子以要挟的磬天堂,以其接天堡的坚牢、对朔方一地的掌控,所图难道真是区区宝藏这么简单么?而如果连他都注意到了这点,叶修又怎么注意不到?

但即使如此,叶修却在张新杰和喻文州面前遮掩了磬天堂的打算。这又是为什么?

叶修忽然笑了笑。

“小周,如果谁因你年轻寡言而看低了你,那个人定然会相当后悔。——我们若再不赶一赶,只怕要耗掉太久的时间了。”

周泽楷知道叶修这便又是不肯说了。他自知并没有在言语方面胜过叶修的把握,也就默默跟了上去。

这么一来一回,到了白杨山庄时夜色已深。白日里一番热闹,相形之下夜里更显得索然萧瑟。叶修早已踩好了点,带着周泽楷绕了大半圈指着个地方示意可以进去。周泽楷也不等叶修说什么,上来攀住叶修的肩膀,运使轻功,竟是带着他一路翻墙进去,不让对方再动半点真气。

叶修知道这是周泽楷怕自己毒发,本想说这点距离也并没什么,但毕竟两人还在潜入,不好出声。两人在瓦上一路疾行,终于到了个院子,叶修一扯周泽楷,两人落叶也似毫无声息落到了院里。

正面堂屋中一豆灯火正亮着。周泽楷和叶修对视一眼,叶修迈步上前,轻轻在窗棂上敲了一敲。

屋中传来陈氏柔和的声音:“叶大当家么?若是,则请进来。”

“失礼了。”

叶修说着,与周泽楷一同推门进去——这陈氏似是早已算好他们今晚会来,竟是装束齐整端坐桌前,见了叶修进来,先起来深深福身:“叶大当家,妾身为保儿子性命,平白污了令名。您却不计前嫌,将他救了回来,妾身……感激不尽。”

“夫人请起。”叶修作势虚扶,又问,“你如何知道是我?”

陈氏倒也就势起来:“妾身年少学琴,对声音最是敏感。今日您抱着小儿进来,一开口,妾身便知道了。”

叶修点点头,他自知声音是个破绽,倒也没想过遮掩:“我今日来,只是想确定一事。书,是否已经被磬天堂夺去了?”

陈氏点一点头,又道:“您可知磬天堂并非临时起意?愚兄寄来信件,只怕便是他们授意。若往深了说,就连家夫暴病而亡,其中也不知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那一日与嘉世镖局将箱笼交割完毕,那贺堂主便从后堂进来,与妾身分说。妾身知磬天堂势大,本欲息事宁人,却没想贺堂主不仅要书,更要妾身攀指您,将事弄大。”

“你不愿意,他们就以你儿子作为人质?”叶修问。

“人在矮檐下,如何不低头。可就算妾身一口答应,磬天堂为保万一,仍是将宝儿带去了。”

周泽楷听着,觉得陈氏委实思虑缜密,这样说法明显是在叶修面前讨好,实际在磬天堂面前又不知是如何说的。难道今日这般平静,竟也是一个陷阱?他警惕起来,不由往叶修身侧走了一步。而叶修继续问:“那今日你在大会上为我分说,就不担心么?”

“今日家兄延请方慧大师在家中下榻,磬天堂不会过来。”陈氏道,“妾身今日,亦有一事相托。”

“哦?”

陈氏轻轻击掌,从屏风后转出来个侍女,手里牵着个小孩,困得头一点一点的,正是宝儿。

“这位,是武当山的道长罢。”陈氏说着转向周泽楷。

周泽楷点了点头。

陈氏声带悲切:“您可否将他带回山上,做个记名徒弟也好,只让他远离了朔方,什么都好。”

叶修一挑眉:“难道陈夫人不欲他习学岭南一派的武学了吗?”

“他父亲种种手书,我皆给他带去了。”陈氏说着,指一指桌上打好包裹,“宝儿若真是习武料子,自然不会堕了他父亲声名;若他不是那块料子,就做个普通人,只要能保一生平安喜乐,便不要这些虚名又有什么关系呢?”

“夫人这般托付于我,是为了避磬天堂勒逼——”叶修顿一顿,身上那层青衣书生的假象似乎都褪去,露出些作为叶大当家的锋锐来,“还是,在担心什么将要发生的事情呢?”

陈氏的脸色白了一白,却再不肯说了。

叶修看了看周泽楷,而周泽楷点了点头,伸手抱起了仍然懵懵懂懂的宝儿。陈氏将桌上包袱递给叶修,伸手抚着宝儿脸庞,竟是舍不得松手。宝儿似乎也察觉到什么,糯糯喊了一声“娘”。陈氏却像是被惊醒一样,松了手,后退一步。

“这孩子的名字是?”叶修问。

“‘知今是而昨非’的非字。若要遮掩,就让他暂时冠我母亲的姓‘邱’罢。”

 

周叶两人带着小邱非离了白杨山庄,商议一番,先回了武当下榻之处。武当弟子一看自家师兄回来了,先是高兴;一看那白日的“君莫笑”也跟来了,又是一惊;最后一看俩人还带了个孩子,当即是连话也说不出来。毕竟夜深,周泽楷交代一声不要惊扰旁人,就先带了叶修回自己房间。

小邱非这一番过来,已经是在周泽楷背上睡得死死的了。周泽楷把他放在床上,又拉好被子,道:“我带他回武当。”

“这是自然。陈夫人为保儿子平安,要想办法找个庇护;只没想又要隐姓埋名,又把陈家秘籍都给他带上……”叶修摇摇头,“这倒不是我之前想的,一时避祸了。”

“磬天堂……”周泽楷沉吟,“所欲为何?”

叶修干笑一下,顺手将包裹放在桌上:“我来看看陈夫人给儿子带了什么。”说着随手打开,却在目光接触到其中的第一样东西时愣住了。

“叶修?”

“你来看。”叶修说着,拿起衣物上面的第一样东西——那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并没有多厚,唯独封面上,用娟秀的字体写了三个字:黄金屋。

周泽楷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看来陈夫人比我想得还要聪明。”叶修说着翻开书,周泽楷也不由凑过去看,却发现整本书都是用同样字体抄成,墨迹仍新,想来竟是陈氏近来写成的。叶修翻到最后,掉出来一枚纸笺,细细地写了一行字:

承君之恩,无以回报,惟以黄金屋相赠。

“太好了。”周泽楷大大松了口气,不由道,“这样——就能解毒了。”

叶修手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他合上书,珍而重之地将它收进怀里,道:“是。”

“——那我们走罢。”周泽楷道。

“去哪里?”

“我家。”

叶修伸手按住周泽楷:“小周难道是要替我找《千钟粟》?”

周泽楷看回来,眼神中仿佛在问“不对吗”?叶修深深吸了口气,道:“你不是已经知道,这三本书里真有个秘密了吗?”

周泽楷点点头。

“那你就不怕我拿了这些书做出什么事情来吗?”

“可是你的毒。”

周泽楷说。这句话说出来他才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难以名状的恐惧。就算他不常在江湖走动也听闻过霸图门张新杰的神医之名。如果张新杰都说那毒一旦拖过半年便药石罔医,只怕就是真的。在这种情况下,他想要叶修先能解毒。

他不愿意去想——甚至憎恶——叶修会死去的这种可能。

叶修凝视着他,竟然一时词穷,不能说出什么,隔了好久才道:“我不会有事。”他说着,拉起周泽楷的手合在掌中——他发现青年的指尖竟然有些发凉,“你不要信张新杰的胡说八道。就算拿不到解药,我也有解毒的法子。”

“……骗人。”

“这次不骗你。”叶修说,少有地诚恳。周泽楷还想追问,门却“砰”地一声打开,江波涛冲了进来:“小师叔——君莫笑——这怎么回事?”

如果要光让周泽楷解释,场面估计会充满谜之尴尬;好在叶修在,三言两语就把两人夜探白杨山庄乃至小邱非的事情都解释明白,成功地让江波涛忘记了为什么在他着急地冲进来的那个时候两个人竟然是握着手的这件事情。江波涛定一定神,也不顾上评论旁的,先道:“小师叔,还好你已经回来了,你家里来人,说是有急事!”

周泽楷一惊,看向江波涛身后,便见到一个身披斗篷浑身上下风尘仆仆的家人。这人过来纳头便拜:“小侯爷!还好找到您了,您快跟我回去罢!”

“怎么了?”周泽楷忙问。

“侯爷病倒了!”

周泽楷听了这句话真若百丈高楼失脚扬子江心断缆崩舟,一时头脑当中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来。叶修伸手扶了他一下,道:“可有快马?”

“有,就在外面——”

叶修点点头,和江波涛简单交代一下邱非的事,便直接拉着周泽楷向楼下奔去。周泽楷走到一半才回过神来:“……叶修?”

“我们走。”叶修道,“去轮回侯府!”

周泽楷此时也不顾许多,牵出自己白马,和叶修一道跨上坐骑,朝向江南绝尘而去,将这朔方的纷纷扰扰皆尽丢在身后,亦不去想,自己将要冲进的,是否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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