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歲憂 第二回

明月皎夜光

 

金建章见到这种情况,便问:“周贤侄,你和叶先生之前相识?”

周泽楷点了点头,心下仍是惊讶:“在金陵,见过。”

叶修也一脸吃惊模样:“哎呀呀,周小兄弟,真没想到我们俩在这里又见到了。原来你说门中有事,便是来金老庄主这里……这可真是,太巧了太巧了。”

周泽楷点头,想起之前叶修说他正要去某人家里做西席先生,自己没有多问一句,不想却是玄武山庄。

金建章煞是奇怪,道:“老夫不料叶先生才名已是传到了武当门中?当真失敬。”

“这可折煞在下了,我和周小兄弟不过是萍水相逢,当时路遇匪人,还多亏周小兄弟仗义相救呢。”叶修笑道,轻描淡写将两人遇袭说成了抢匪拦路一般事体,“这要是在话本之中,在下定要与周小兄弟义结金兰才成。”

“哈哈哈,真是巧啊。”金建章不疑有他,抚须大笑,“周贤侄,你们两人这也算‘有缘千里来相会’了罢?”

这话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周泽楷虽然这么想,却也不会指摘长辈错处,便又笑了笑。

叶修也笑起来,直说金老庄主将他和周大侠相提并论委实有点对不住武当弟子了。如此这般寒暄一番,金建章便教家人带叶修去住所安顿下来。叶修拱手道别,便和家人去了。一时间,庭中又只剩下周泽楷和金建章两人。金建章随手拈一枚棋子,在指尖摩挲片刻,才问:

“周贤侄,你与这叶先生,在金陵见过……?”

“萍水相逢而已。”

金建章沉吟片刻,又道:“你观此人何如?”

“脚步沉重,呼吸散漫。我探过他的脉,不具半点内力。”

金建章这才舒了口气:“这位叶先生在江北也算小有才名,聘他来此这件事亦是数月之前定下。若不是恰好和这几件事赶在一起,我也不会怀疑这位叶先生……唉,这多事之秋,我也疑神疑鬼起来。”

周泽楷心里也多少有些怀疑。一切虽然可以说是巧合,但过多的巧合往往可能是处心积虑的结果。虽然叶修这人看起来没什么值得怀疑的,可是……他思忖片刻,向金老庄主道:“我会注意他的。”

 

下完了棋,周泽楷自然是回了房。他刚进客房院门,就看见多少有些熟悉的背影正杵在院里,东张西望的。他咳嗽一声,便见对方回过头来,一脸惊喜:“哎呀哎呀,原来是周小兄弟。”

“叶兄何故到此?”

“这不是,相见也是有缘,我给你顺手捎点特产来。”叶修举一举手中提的东西——原来是两小坛酒,“你当时走得匆忙,想来没去状元楼尝尝他家的桂花酿吧?喏,分你一坛。”

周泽楷注视他片刻,微微一笑:“叶兄是想找人共饮罢。”

“是啊,上次匆匆作别,未得好好和周小兄弟畅谈一番,心中很是遗憾。”叶修道,倒是极应景地从怀中摸出两只杯子,将物什在院中石桌上一一摆布,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泽楷应邀入座,伸手拿过酒坛揭开泥封,登时一股桂花甜香扑鼻而来。他依序倒入两只白瓷杯中,酒液清澈,色作淡金。不过说实话,这酒劲力差了一些,对于周泽楷来说和喝水没什么差别。

大概是南方的文人酒量都不行?他这么想着,倒也端起杯子:“我敬叶兄一杯。”

叶修笑眯眯举杯和他一碰:“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三杯桂花酿下肚,叶修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便问周泽楷:“哎周小兄弟啊,我虽然一点不懂这舞枪弄棒,可就是特好奇这些江湖上的事情。你这么一道从武当山过来,可有碰见什么新奇的事情?比如什么……登台打擂,奇珍异宝,英雄救美,比武招亲?”

周泽楷心想叶修这都是哪里来的奇思妙想,无奈道:“此事并不常见。”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救过的,只有叶兄一人。”

叶修顿时有种挖坑自己跳的感觉,干咳两声才问:“那你这次来是为了探望金老庄主?原来江湖门派还要时常走动啊。”

“金老庄主六十大寿,自然要派人前来贺寿。”

“……怪不得感觉下人忙乱得紧……”叶修恍然大悟,然后又眉开眼笑,“看来我来得正巧,赶上了寿宴,少不得老庄主还要发个红包。”

周泽楷默默又倒了一杯桂花酿,就听叶修又问:“那周小兄弟,你们江湖上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啊,能不能给我讲一讲?”

周泽楷本来想随口扯些什么将这事混过去,心念一动,就将《黄金屋》的传言当做故事一样讲了出来。他讲得不快,叶修倒是听得极认真,时不时还插口问一句。故事讲完,叶修也喟叹一声:“看来这‘黄金屋’,八成便是那叶秋监守自盗了?”

周泽楷摇一摇头:“也不尽然。”

“哦?”

周泽楷道:“叶秋这个人,不会做这种事情。”

叶修奇道:“你倒是挺相信这人……?你们认识?”

周泽楷犹豫片刻,道:“一面之缘。”

叶修顿了一下,似是想起什么,又摆了摆手道:“只是这件事情,叶秋肯定脱不开干系了。”

周泽楷也沉默不语。对他而言,他一开始便不相信这般江湖传言,然而众口铄金,江湖中多少成名的侠客,敌不过一段传言。然而现下最紧要还是《颜如玉》之事。他又给叶修斟上一杯桂花酿,道:“我听说叶兄甚有才名,何不于功名上进身?”

叶修抿一口酒,脸上透出些红来:“也不是所有人都想着科考功名。于我而言,于尘世茫茫做一个闲淡散人,便是极好。”

周泽楷想想,又道:“若孩童顽劣,想也辛苦。”

叶修露出个有点古怪的笑:“熊孩子嘛,就是需要收拾一下。”

……糟糕,想不出来还可以怎么试探了。

想起自己之前整日和师父对坐无言打坐练气,周泽楷莫名有点心酸,索性给叶修又满上一杯。这时候天色将晚,太阳将将挂在远山尖上,遍天铺的都是层层叠叠的火烧云。周泽楷偶尔抬头瞥见,一时移不开视线,正想叫叶修抬头看看,便见青衣书生不知何时,已经一手握着杯子一手垫在脑袋底下,半个身子扑在桌子上,打起了细细的小呼噜。

周泽楷不敢置信地瞥了一眼小酒坛:就算加上他喝的分量,里面也还有小半坛呢。这得是酒量多差啊?他叫了叶修几次,对方是半点反应没有,又上手推了推,照例睡得死猪一样。周泽楷委实没法,又多少疑心对方故意装醉,索性就将书生架起来,直接往屋里外间榻上一放,转身出去吃饭了。

他自己屋中所有物品皆留着暗记。若叶修真去翻找什么,他回来一眼就知道了。这法子虽然是笨,总比让他继续用言语试探来得好。

 

可惜周泽楷吃完晚饭又特地转了几个圈回来,给叶修留出充足的作案时间,在屋里等着他的也只有一个睡死过去的书生。里间书本卷轴包袱衣物纹丝没动,就连他特地在门窗上做的暗记,也没半点更改。

……所以,叶修还真是一直老老实实睡在这儿了。

周泽楷暗叹口气,觉得自己确实也有些疑神疑鬼。试着叫了叫这位,仍是不醒,索性给人拉上被子,自转进内间。练习内功讲究的是子午练气,江湖中有那行功之时卧于绳上、或是上下颠倒的,种种稀奇不一而足,周泽楷功夫传承自玄门正宗,自是盘膝正坐,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观想真气游于周身。如此行功数个周天,他正待收功,忽然不知何处响起了一阵奇怪的格格声。周泽楷将一口真气收束,凝神静听,才发现是外间传来声音。

他循声出屋,借着窗棂里漏进来月光看见外间榻上不知怎地多出一只巨大被茧,竟还看得出瑟瑟发抖。原是叶修将自己裹进被子里,也不知是犯了寒症还是怎地,禁不住齿间格格打战。周泽楷忙点亮桌上烛台,快步走到榻边,低声叫:“叶兄?”

叶修自然是早已醒了,睁眼看见周泽楷倒也还能挤出半个笑容:“周小兄弟……把你吵醒了……”

周泽楷见他脸上分明一片青气,显是寒气炽盛。捉起叶修的手,所触之处的冰冷令他吃了一惊。叶修倒是一副没事人口吻:“我这是老毛病,没事。”

周泽楷默默探他脉象,只觉脉搏浅而纷乱,极是古怪。可惜他于医道一窍不通,也摸不出什么来,只好问:“要不要请大夫?”

“不用,”叶修虽这么说,还是因剧烈的疼痛而皱起眉头,“一时半刻……便好。”

周泽楷总不能看他这么硬捱,想来想去,还是运起内力,握着叶修的手,将一股暖融融气息送进叶修体内。不过炷香工夫,叶修颤抖明显轻了许多,脸上青气也褪了一层。又待片刻,似是这阵发作终于过去,叶修道声好了,松开周泽楷的手,挣扎着便想起来,被周泽楷按了回去,只好半躺着道:“多谢周小兄弟援手。”

周泽楷摆摆手:“小事而已。叶兄这病是?”

“还不是有一年乘船落水,不知怎地窜了寒气进去,落下这病根,一劳累便犯,总也不好。”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叶修的脸仍然是煞白,烛光下看起来有些怕人,唯独说起话来还是寻常口气,好像这恐怖的寒症并没有发作过一般,“虽然发作厉害,也不过一时半刻。昨日一个不注意饮得过了,反而是麻烦了周小兄弟你……唉,要不然我还是回自己那屋——”

周泽楷怎么可能让病人半夜挪动,伸手将他按了回去:“更深露重,叶兄明日再回去也是不妨。”

“哎,如此这般,真是麻烦你了。”叶修从善如流地道。

“并非什么烦劳之事。”

周泽楷道,顺手灭了烛台才回转内间。他刚才虽然是为了助人,却也试探出对方体内经脉和常人相若,没练过武应是无疑,看来这西席先生身上的疑点又少了一些。若说还有什么可疑之处……或许就是这人名字和嘉世镖局的叶大当家,有些说不上的相似罢。

周泽楷宽了外衣躺在床上,想起他和叶修谈起曾经见过这位叶大当家的事情。

他确实是见过一次的。

只是对方,约是不记得他罢了。

 

第二天叶修辞别之后,周泽楷一连数天不曾见到他——他这边里里外外打探可疑之人,自然不太可能碰见已经开始教习学生的叶修。眼见着寿宴越来越近,那发帖子说要盗《颜如玉》的人,仍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周泽楷无奈之下在府中闲逛,转到后花园的时候便看见金家长孙金小宝正在亭子边一边蹲马步一边苦哈哈地背着:

“大学之道,在明、明明德……”

周泽楷往他身后一张望,好么,叶修叶大先生正悠哉游哉坐在凉亭里,一手捧着卷杂书翻看,旁边小桌上还放着葡萄果盘,简直是享受得不得了。金小宝背到“知止而后有定”,打了磕巴,怎么也背不下去了,就看叶修一粒葡萄丢过去不偏不倚砸在小孩儿头上:

“‘定而后能静’。”

金小宝这才继续背下去。周泽楷心里好笑,索性踏前一步,招呼道:“叶兄。”

叶修转头看见他,忙招手道:“周小兄弟,好几日不见。这葡萄是我今日刚买来的,皮薄,又甜,不来些吗?”又对一旁一头大汗的金小宝挥挥手,让他自行下去温书——今天功课就算到这里。那小胖墩简直如鸟出笼一般,就想飞奔出去玩耍,偏偏慑于叶修淫威,竟还是规规矩矩行了礼问了好才敢告退,磨磨蹭蹭退到院门口,转眼就溜得不见影了。

“叶兄着实厉害。”

周泽楷真心实意道。他之前听金老庄主说金家小公子如何如何不服管教,却不想如此简单便被叶修驯服。

叶修呵呵一笑:“此乃本人独门秘方,概不外传,非是内人才行。”

周泽楷挑了挑眉,恰好看见叶修放在亭中石桌上那本薄薄小册子,题签上写着四个端端正正楷书:楚狂人传。

叶修注意到他目光,道:“这书便是之前我在金陵觅得,闲时拿来翻看,也算有趣。”

“这楚狂人,可是前朝楚丘狂?”

“是的,便是前朝国师。此人行止极是神奇,正史循规蹈矩那点记载,只怕为了取信于人,将那稗官野史故事皆尽删去,反显得无趣了。依我看,这人怕是原也是江湖中人,只不知从何处得了际遇,竟在朝堂闯出一番事业来。若不是恰逢巨厦将倾之时,而前朝最后的皇帝老儿又是个不中用的,只怕今日域中,还不知是谁家天下。”叶修说着,一脸感叹不已神情。

“叶兄这话,似是不太妥当。”

叶修似笑非笑打量着他:“周大侠,你这句话可是像足了霸图门那班人了。”

周泽楷忽然意识到一个江湖侠士显然是不会在意这种看似叛逆之言的,不由赧然,道:“是我多言。”

叶修一笑:“不不,也是我浑发议论。孔子尚且说‘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周小兄弟乃是吾之诤友啊。”

周泽楷脸上发热,索性将那书拿起翻阅,翻了几页却觉里面全是说书先生陈言一般,讲的皆是些臆断之事,什么楚丘狂如何如何遇到个妙龄少女啊,如何决意远遁山林啊,儿女情长几乎要从纸页中洋溢出来,显是给那些少女少妇做日常消遣用的……真不知道叶修是如何看下这等故事的。不过想想叶修这人对话本桥段的奇怪熟稔,似乎也不是不能解释……他这边正在胡思乱想,叶修倒是继续感叹道:“不过,不读这本书还真不知道,原来江湖上抢得要疯的那本《黄金屋》还是这位楚狂人所著。这位大才子写的书究竟是何内容,还真是令人神往啊。唉,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争抢不休?要是找个书局,花些时间刻印一番,岂不是少了这番争执。”

周泽楷眼睛都瞪圆了,心想着果然是只有读书人才能想出来的办法。可是想一想江湖上的波诡云谲,他还是道:“便有刻本,亦未足取信。”

叶修叹了口气,摇头晃脑地感叹着:“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人多爱附会,但也许那楚狂人本身,只是想写几个传奇故事,供人看过掩卷,或喜笑颜开,或伤怀叹惋。周小兄弟,你觉得呢?”

周泽楷怔住,却不知是否真有可能如此。

一个昔年惊才绝艳的人物,人们期待的肯定是他留下某种遗产:财宝、秘籍、绝世著述。或许正是这种和预想过大的落差,才让人们愿意选择相信楚丘狂留下的三本书中藏着的是前朝财富的线索,而非简简单单烟粉灵怪的故事。就算搬出了少林武当,也未能将这种相信全盘打散——或许,人的贪婪总是这般,能凭空制造出拨动风雨的欲望。

周泽楷想到这里,摇了摇头,道:“或许,叶兄有一天便能读到楚国师的遗作。”

“借你吉言。”

叶修一笑,抛给周泽楷小串葡萄。周泽楷拈一颗晶紫葡萄放进嘴里,只觉香气怡人。他慢慢品味片刻,道:“好吃。”

“我特地去买的,还能有错?”

叶修神色飞扬,说起昔年他和朋友去人家果园游玩诸事。周泽楷一面聆听一面偶尔微笑颔首,只觉得眼前的这个书生果然十分有趣。

之后几天日子亦是闲散。周泽楷见查不出什么可疑的蛛丝马迹,索性放松下来,跑到叶修那边去围观金家新任西席如何教习学生,等叶修上完课俩人一起谈天说地——当然,主要是叶修说,他在听。不知怎地,他很喜欢听叶修讲那些奇奇怪怪的见闻。毕竟,他的师父鹿道人一心痴迷练武,对他虽然疼爱却也端足严师的架子,除了必要言语之外,少有闲谈之机会。而叶修虽然言谈中不时神来一笔,却绝无一般文人的酸腐之气,更似因为常年在外就馆,走过许多地方,兼之好读杂书,对于大江南北名城古迹名菜小吃均是熟知于心。周泽楷还是第一次有这样轻松的和人交往的经历。甚至于,有些时候,当他听着叶修那些故事的时候,心里竟然生出了短暂的念头:若叶兄不是人家西席,他们或许可以一起去叶修所讲的那些地方,看看三月烟花里的维扬,九月红叶飘飞的大名,又或腊月雪日里、去茫茫无人的西湖上乘一叶扁舟观雪……

当然,这些念头不过转瞬而生循即而灭。周泽楷知道自己仍然要回武当,而叶修会一直在金家教书直到金小公子出师为止。那时候,周泽楷仍然这般相信着,他和叶修的离别是不久之后的事情,却浑然不知道自己已经逐渐步入错综迷局,更将卷入之后那一场动荡江湖的大风波之中去。

 

 

最终,金老庄主的寿宴之日到了。他的长子在京城做官,公务繁忙无暇返乡,特特送了八抬寿礼,掐着一早开筵的时候送来,可是好好给金老庄主长了一回脸。江湖诸门派自然也是一一呈上寿礼——周泽楷因为代表武当,排位靠前,早早献过掌门手书一卷道德经并两柄宝剑便可回来入席了。这种场面礼物自然也不可能有什么太过贵重的珍品,周泽楷听金家管家唱礼单听得直昏昏欲睡,然而毕竟代表武当脸面在外,自然是要端正态度微笑以对。

这么个俊小伙,还是武当派秘不示人的内门弟子,自然也引来了与宴诸人的注意。尤其是那家中有云英待嫁的大姑娘的中年侠士们,看着周泽楷,俩眼亮得如琉璃灯笼一般,贼亮。到了真正开席敬酒的时候,不少人除了敬金老庄主之外,也少不得端着酒杯和这武当派的周小侠客套套近乎:师从哪位年庚几何武当诸位师兄如何吾家有女/妹/侄女或一或若干总是倾慕武当诸位高义不知可有缘分见一见面谈一谈话加深一下了解(说不定好事就成了)……周泽楷淡定微笑以掩盖不善言辞这点,并不是每次都能寻着恰当时间说明他的婚事家中自有主张,心中郁闷自然不提。他这边门庭若市,却也抽着工夫往另一边看上一眼——叶修作为西席先生,倒也随着金小宝一同坐在堂上,尽管他除了说句吉祥话之后全部精力都放在招呼好酒好菜上了。

如此悬殊待遇不禁让周泽楷心生感叹,万分怀念起遮住容颜行走江湖的时候。

就在这你来我往觥筹交错的时分,忽然堂下流水席那边起了一阵喧闹,似是有人吃着吃着争抢不及就打了起来——和堂上来客不同,堂下多有那一穷二白混进寿宴来捞个酒足饭饱的江湖混子,为了什么事情争执起来也是极容易的。

堂上众人一开始倒也不以为意,金老庄主挥挥手叫家丁下去维持秩序。却也不知怎的,下面争吵愈发激烈,竟然抄家伙动手打了起来。

这一来堂上的侠客们也坐不住了,有那好事的要趁这种机会显示一下自己的能为,当即说几句场面话,便冲下去拉架。便算那素来稳重的,也要劝慰一下金老庄主莫要动气——这一团纷纷乱乱,前后也过了炷香时间方平息下来,两个带头吵架动手的被直接轰了出门,众人纷纷回座重拾之前闹热气氛。

偏偏就在这时候,金老庄主双眉紧皱,“噫”了一声。席上诸人一惊,纷纷探头去看,就见金老庄主面前,不知何时,被人放了一封帖子。上面依然是周泽楷所熟悉的那行字体,写着:

颜如玉一卷,业已拜领。谨再拜。

依然是普普通通朱丝栏八行笺,落款仍旧阙无。金建章和周泽楷对视一眼,随即冷笑一声,脸上毫无惊慌之意,随手将笺纸撕碎:

“江湖流言,竟也波及我玄武山庄。看来是有人特地要让老夫这个寿,办得不痛快咯。”

若说一开始还有人怀疑这本书可能真在金家,看到金建章这般表态多少也失了确信,席上便有人说:“这不过是宵小之辈所为,金老爷子,您可不能因为这种无妄之言气坏了身体啊。”

当即众人纷纷赞同。劝了许久,金建章面色才渐渐好转些许,长长喟叹一声,道:“昔年之事,在二十年前、少林武当两派召开武林大会之时,便应了结。那三本书当时众人皆已见到,平平无奇,内中绝无什么隐语暗示,至于秘籍宝藏之类说法,均是无稽之谈。这结果,当时武林人士已是无人不知。之后为了不教它们再兴风作浪,才将这三本书藏在少林藏经阁之内。却也不知道现下什么人又搅风搅雨,将这二十年前旧事拿出来说?真真可笑之至!”

这话讲到后来,金建章亦声色俱厉、很是严肃了。席上诸人连声称是,又有人附和道,这最近拿三本旧书说事之人,居心叵测,甚至还想搅扰金老爷子寿宴,真是可恶至极、可恶至极!众人一番附和,好歹看着金老爷子面色平缓下来,叶修便也推了一把金小宝,少年立时极有眼色地站了起来:“爷爷,今日您大寿,且让孙儿我敬您一杯,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总而言之,经由这么一岔、寿宴总算回归了一片喜庆祥和的气氛。众人吃吃喝喝,该敬酒敬酒,该拉关系拉关系,该卯足了劲准备拉拢相亲对象的拉拢相亲对象……和那张帖子所预告的不同,就算到了曲终人散、众人辞去的时候,玄武山庄也并未见有什么异样。之前金建章所担心的、对方会趁着寿宴混进来偷取《颜如玉》一书的事态,也并未发生——周泽楷悬在半空的心落下去一半,便趁着金家众人送客之时,告了声退,便回自己所居的院落里去了。

却是走了没多久,就看见闲闲站在一边的叶修。

素日穿件青布衫的书生今日逢着东家喜事,好歹也换了件绛色外衫,看起来意外有点眼生,就好像周泽楷素日所熟识的叶修并不是眼前这个人一般。然而这种奇妙的感觉不过一瞬闪过,周泽楷唇角微微勾起,道:“叶兄。”

“周小兄弟,我正有事要与你说呢。”叶修做了个请的姿势,“不如去你院里?”

周泽楷有些好奇,问:“……何事?”

“却是件有些紧要的事。”

周泽楷亦没多想,便和叶修一起向自己院子走去。这路程也没几步,他当先推开院门,跨步入内,正想回头让一让叶修,却忽然一道刺骨冰寒,从他背后气海穴透入,瞬间窒住他流转气血。他大惊,正要反击,又是数根长针刺入他背后穴位——他肩腿发麻,竟是动不得了。

“抱歉。”

叶修声音自身后响起,那只修长的手却是毫不客气地探入周泽楷怀中,轻而易举地将那卷薄薄抄本摸了出来。

“我实在找这本书找得狠了。请转告金老庄主,三月之后,原物奉还。”

周泽楷素来秉持养气功夫,竟是第一次如此这般心神激荡。各种思绪纷至沓来,说不清是怒是惊是悔是恨。他一面暗自运功试图逼开被封穴位,一面总算从这纷乱念头里找出三个字:

“你是谁?”

然而叶修却没有回答,唯有一道沉滞足音渐渐去得远了。周泽楷似乎都能想象到他如何凭着这身份轻而易举带着《颜如玉》离开玄武山庄——对于他的怀疑甚至还是周泽楷亲自否定的。

叶修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颜如玉》?他到底怎么猜出来金老庄主将这书放在自己身上?这数天的交往难道都只是对方为了打探自己所设的一个局?……

周泽楷一面运转体内真气一面不免追问,终于是一不小心气行岔路,呕了一口血出来。偏也因此,那人留下来的定穴银针也被气血所激,飞射而出。周泽楷此时也不顾梳理内气,反是提气纵身,打点起萍踪渡水的功夫,朝着庄外追了出去。那前后巡逻的金家家丁只见一道白影从他们头上掠过,还未及反应,便见周泽楷几纵几越,竟像是浪尖海鸥一般,在玄武山庄起伏瓦顶上掠了过去。

这般踩踏武林中人房顶本是一大忌讳,可周泽楷事急从权,此时也不顾金家议论,一心一意追到了庄园门口,举目四望,却见平野阔阔,黄叶连天,暮色四合之间渺无人迹,唯有向晚的一道残阳斜斜铺陈开来。

那名为叶修的书生,早已去得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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