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歲憂 第九回

不及少年乐

 

两人这一番相见,却是全真观一会之后的久别重逢——之前那隔着千军万马的相见当然算不上相见。周泽楷一句话不说,坐下来之后便盯着叶修看。叶修被这么盯着也有些心虚起来,低声问了句:

“你在生气?”

周泽楷点点头。

他这回却是真的生气了。且不说两人刚刚心意相通叶修便留书跑路这一行为,后面朔方一战几番周折辗转,若差了些许——假若叶修的剑没交到周泽楷手里,如果周泽楷没明白这一柄剑的含义,倘若最终接天堡前出了刀剑无眼的意外——两人怕便是阴阳两隔,再不相见。

“……太危险了。”

憋了半天,周泽楷终于是闷闷地说了一句。

“其实并没什么的,你忘了我穿着你送我的软甲吗?还有箭头也特地换成了陶土的,我一点事情也没有。”叶修忙道,“若没有你的配合,我们跑得也不会这么顺利。”

周泽楷像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只是眉间还是郁郁的:“你什么也没告诉我。”

“我不是怕……”叶修本想解释他是顾虑到周泽楷身为轮回侯长子的处境、意欲给他留下些转圜余地,但看到周泽楷眼中隐隐显出的自责和内疚,当即知道周泽楷心里也是对此一清二楚。他心下叹一口气,伸手覆在周泽楷握着剑的手上,道:“下次再不会了。”

周泽楷看着他,脸上慢慢就有些红,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叶修刚松了半口气,就看周泽楷从怀中摸出了在西湖边上买的那三本书。

“这书又是……?”

叶修夸张地摇了摇头:“哎,你怎么竟花银子去买这个,和我说一声,沐橙那边尽有多的……”

“《千钟粟》不是碎了吗?”虽然想到叶修大概从中做了手脚,周泽楷还是问道。

“那时候确实是碎了,不过我拿到书离开轮回侯府的第二天,便抄了一份送到烟雨楼去——所以这里内容,自然还是原汁原味,一字不差。”

“在朔方见面之时,你已和苏姑娘商量好?”周泽楷问。

“这是自然。幸好她和烟雨楼楚云秀交好,她们平日便爱折腾这些,否则毫不引人注意,将这些书弄出来,只怕也有些难度。”

周泽楷想起当初两人在金陵玄武山庄相会之时,叶修便提过要将楚丘狂遗书刻印之事。当时他还以为那不过是书生意气,现在看起来,却是早在叶修的计划之中。

“既如此,当是不会再有人以为这书里藏着什么秘密了罢。”

“这样想的人,只怕还有——不过,刻印出来,那该看到的人就能看到了罢。”叶修道。

周泽楷发觉叶修似乎意有所指,却也不知道他究竟在说谁,脸上不由露出些困惑神色。叶修看他这样,不知怎地心情大好,问道:“这一次来,之后还要赶着去哪里吗?”

周泽楷想了想:“回武当山……不急。”

“那就好。”叶修点了点头,“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周泽楷一怔,然后便反应过来:“莫不成……”

叶修一笑,将茶钱撂在桌上。

“走罢。”

 

暮色将起,华灯初上,倚翠楼中已是灯红酒绿、一片莺歌燕舞,来去欢客们皆是醉生梦死,肆意徜徉,倒显得周叶两人有些格格不入。叶修在江湖中游走已久,对秦楼楚馆自是熟悉,周泽楷则惯过的是清修日子,几曾见过这等场面?好在周泽楷头上戴了个帷帽,能遮一下脸上微红,他也不敢左右观看,低头跟紧了叶修。叶修倒是大大咧咧进了门,正找那管事的人,没想几步便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姐儿迎了上来:“哎哟,这不是叶先生么?我们大老板可等你等得急了,上次这一去,怎么竟是好几个月都没得消息?”

叶修装模作样拱了拱手:“姐姐有所不知,近日江湖上乱得很,因此找到老板委托的那两件东西,着实花了我一番功夫。”他说着指了指楼上,“怎样,那位可是没动怒罢?”

“他成日怪里怪气的,谁知道呢?”那姐儿一甩手帕,道,“罢罢罢,我便带你去见老板。……这小哥是?”

“他是我朋友,陪我一起来的。”叶修说着。

“怎么跟个大姑娘似的,还戴个帽子……”姐儿笑盈盈说着,已是凑了过来,“小哥,不与我相一相面么?”

周泽楷吓了一跳,往后错了一步:“姑娘,这……”

他们这厢在厅里说话,二楼上已是转出一个侍女来。她也不看楼下两人,吩咐道:“大先生说,既然来了,就领这两人去幽兰之间罢。”她说完这一句,却也不等,径自转身回去了。

果然,那姐儿立刻收了口,规规矩矩领了周叶两人上楼去。这小小一座倚翠楼却也端的结构复杂,他们左转右转,很是九曲三折了一番,总算被领到一间静室之中。此处隔了一道回廊,前院的歌吹之声已经渺远了。周泽楷见左右无人,便问叶修:“这是……”

“这个大先生,便是叫我帮他找书的那个人。”虽然这么说着,叶修倒是看起来轻松得紧。

周泽楷一惊,但看叶修老神在在的样子,便也安定下来,只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两人在静室中待了一刻,便听一阵机关轧轧响动,那挂着兰花画轴、本来看起来严丝合缝的板壁竟自翻开,露出条黑洞洞暗道来。叶修朝着周泽楷使个眼色,率先走了进去。

周泽楷自然跟上,暗自打点起二十分的精神来。两人在暗道里攀上一道楼梯,眼前便豁然开朗,只见这一间暗室之中灯火通明,一旁香炉中袅袅香烟缓缓升起,唯独中间拦了数重帘幕,将后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周泽楷正在疑惑,却听见帘幕后面陡然发出一声夜枭也似怪笑:

“两月已过,想不到你竟还活蹦乱跳……不愧是嘉世的叶大当家。这么说也不对。嘉世树倒猢狲散,你倒是落得清白,当时谁能想到呢?”

叶修倒是意外恭敬,朝着帘子中的人拱了拱手:“还是托您的福。”

周泽楷越发觉得奇怪,本来觉得这帘中人便是诸事黑手,但偏偏看叶修表现,却又好似这人和磬天堂一应动乱没什么关系似的。他不动声色站得离叶修近了一步,只防着帘中人随时暴起。

却没想,半晌之后只听见帘中嘶哑声音低低响起:“那个人呢……你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找到解法,一定是你师父教你的……好好好,好一个楚丘狂,就算千岁忧也拦不住他……他到底在哪里,为什么还不来找我?”

叶修叹了口气,道:“家师早已去世多年。”

这句话一出,那道帘幕便如同被狂风从内吹动一般,一股劲气猛地朝向叶修周泽楷的方向袭了过来。叶修将手中千机伞撑开,将这无形的一掌挡住了。所幸帘中之人只是过分惊怒,并没有真的要掀起厮杀的意思,这一掌之后也就并无下文了。周泽楷倒是趁着这当儿瞥了一眼帘子内部,见里面那老人似是坐在轮椅之上,显然是不良于行——也难怪他为什么非要叶修去帮他来回跑腿了。

这时帘中响起了沙哑的低笑:“哼哼哼……竖子竟如此戏弄于我!他若是早已去世,又如何能留下破解药物的法门给你;你现在既还活着,楚丘狂又怎么可能死去?”

“哎,”叶修将伞收起支在地上,“为什么就不能是我天赋异秉、自己找出的解法?”

那帘中人冷嗤一声:“你竟死不改口,也忒看得我轻!好,你既不肯松口,我也不是没有办法……我能叫你服一次千岁忧,你就不怕我手里还有别的毒药吗?”

“前辈自然内功深厚,晚辈自叹弗如;可惜上次您赚得我,也不是纯靠内力比拼吧?”叶修摇了摇头,“您自己也定然知道,真打起来,我们胜负只怕仍是五五之数。”

周泽楷意识到气氛紧绷,当即手按上剑柄,上前半步,一缕杀气如具实质一般,在这斗室之中明晃晃地亮了出来。叶修并不望他,而是笑了一笑,两手搭在千机伞柄上。

帘中人此时却沉寂下来。他虽然话说得满,但第一次的时候他也是依赖陷阱加上趁人不备才能令叶修中毒,现在打起来究竟如何……他心知肚明。眼看屋中气氛便似僵住一般,叶修伸手示意周泽楷稍稍放松警戒,道:

“前辈,您可有看到家师留下来的那三本书?”

半晌那嘶哑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看了如何,不看又如何?”

“这三个故事,《颜如玉》讲的是才子佳人经历种种波折终成眷属,《黄金屋》讲的则是吝啬鬼费心经营最后却散尽家财,而《千钟粟》写了一位朝中清流和一位武林侠客相识相知的故事。不知道前辈读完了之后心中是否有所偏爱?我倒是觉得最后一本最为有趣。这故事里讲了朝中清流因为偶然与侠客相识,看重其才能,便力劝其出仕。侠客本来无心功名,唯独因了清流之故,最终也在朝中任了个闲职,便是为了帮衬友人。偏偏当时昏君当道,下旨叫侠客去险境取一样至关紧要的东西——这东西太重要,决不能轻易落入他人之手,那清流奉了旨意,竟是在侠客酒中下了剧毒……”

周泽楷听到这里,也不由得暗暗心惊,这故事竟是和他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楚丘狂旧事一一暗合起来,但假若侠客便是楚丘狂本人的话,那朝中清流难道竟是前朝宰相赫连清吗?这两人之间竟然还有这样一段过往,倒是真叫人意想不到。而此时帘中已是传来一声怒喝:

“住口!”

叶修神色肃然,却仍是讲了下去:“您是否也觉得这故事有些熟悉呢?不过,《千钟粟》的结尾,可是大不相同。在故事里,虽然世道昏暗,朝中清流无能力挽狂澜、救大厦于将倾,他的好友也因为无法原谅他的举动,早已归隐深林。在夜深人静之时,他却终于忆起武林侠客当年邀约,心中悔恨,竟是第二日便辞退官职,隐遁江湖去了。倒是数十年后,朝代变更,偶尔误入山林的樵夫看见林间有两个老人下棋,便是当初的侠客和清流。前辈,不知道您是怎么想,我倒是觉得这结局相当不错。”

“……传奇小说,终究是稗官野史。”那帘中人半晌方道,“且不说一国重臣是否随意归隐,错事一旦做下,哪有那么容易得到原谅……”

“或许,楚丘狂并不是这么想的。”

“……你又如何知道?”

“我自然知道。因为楚丘狂留下来的这三本书并没有藏着价值连城的财宝,也不是通向武功秘籍的暗号,不过是音书断绝之时,楚丘狂试图藏在故事的一段信息——纵然散尽钱财,抛弃爵禄,亦总有那个人守在身边。只可惜,他所托非人,这三本书最终没有送到目的地。他在桃源谷里等了一年,最终等来的也不过是帝京陷落的消息。”

帘中沉寂许久,最终才有一个声音问:

“他等过吗……?”

“他等过。但是,他以为他等的人永远也不会来了。”

周泽楷将手从剑柄上放了下去。对于这些昔年的事情他知道得并不多,却不由得想起了在铜鹤楼上等着他的叶修。或许,他应该再赶一程——再早一些到才好。

人生用来等待的时间能有多长呢?而能够等到要等的那个人,又是多么地幸运呢。

那帘中人久久不语,就在周叶二人准备离开的时候,他仿佛终于承认了那现实,问道:

“他葬在了哪里……?”

“家师离世之前,特地嘱咐于我,让我将他葬在桃源谷中。他说,纵然生前相负,相别两地,生死相隔,而死后魂归,或许尚有重逢之日。”

叶修说完这话,那帘中人似是也极疲倦了,深深叹了一声:

“你们走罢。再也不要来这个地方了。”

 

周泽楷和叶修从夹道里出来,不引人注意地离开了倚翠楼。等到见到外面街市灯火辉煌,周泽楷竟有种重回人世的感觉——那屋子太冷寂也太过压抑,而谈的话题又件件和生死相关。叶修脸上亦带着些少见的严肃神情,但很快便如释重负一般,露出个笑容来。

“这件事总算是结束了。小周,今天托赖你了。”

“那人究竟是……?”

周泽楷问。

“我只和他照过一面,并不是十分确定,但我猜想……”叶修凑过去,低声在周泽楷耳边说了三个字。

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周泽楷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若是这个人,他对楚丘狂遗书的种种执着、乃至非要利用叶修来找到遗书这件事也就可以解释了。他想了一想,忽然又问:

“若真是那个人,为何对接天堡不闻不问?”

“开始我也怀疑过这一点,后来才慢慢发现,他所谋求的事情和磬天堂那些人的所欲没有半点关系。只怕是,在那一场大火中,残留下性命的那个人,已经再不是之前的那个人了罢。”

叶修说着,似乎也回忆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这昔日种种盘根错节,他们作为事外之人,竟也难以理清那些爱恨情仇,难以说清究竟是谁辜负了谁,谁利用了谁。到头来,不过是生死两茫茫,等的人终究没有等到,再去寻的那一个人却也迟了。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便已到了秦淮河边。灯火与月色交融,春日晚风携着若有若无脂粉香气融融扑面而来,画舫上歌吹若隐若现地响着。有那揽客的舟子远远看见这二人,遥遥地喊一声:

“两位公子,要不要坐船咧——”

叶修侧头问周泽楷:“去吗?”

周泽楷睁大眼。

“想要带你看的东西太多了。那些我去过的、我想要去的,那些你听过的,你没听过的地方……我都想和你一一走过。”

周泽楷一时似是找不到可以回答的话语。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这江湖波乱的结尾,站在这暖融融的夜风和桨声灯影里,站在曾经在他心中浮现的小小憧憬前,站在他们携手同行的未来的开端。他笑了起来,伸出手去,紧紧地握住了叶修的手。

而在河上,那舟子正摇着桨,缓缓地推开水波向他们划了过来,口中还唱着一曲小调:

“……谁待向禁城狼虎丛中去, 我则待侬家鹦鹉洲边住。倒大来快活也么哥,快活也么哥!抵多少梦回明月生南浦!”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坐在武当山后山开阔的练剑坪上,叶修一边指导着新入门的小邱非一招一式地练着入门剑法,一边还把玩着一枝初开的桃花。那桃花已是折下半日有余,显出些恹恹之色,然而颜色粉白娇艳,煞是好看。他看着这花,脑中不由想起这些时日的事情来。

那日之后,他和周泽楷在江南一番游览,之后便回了武当。本来叶修未见得要去,但毕竟楚丘狂遗书一事也要给少林武当一个交代,便就跟着周泽楷回去了。武当掌门对于当年偷过他兰花的叶修那是熟悉得很,闻知他是楚丘狂弟子之后捻须感叹了一番名师出高徒。等到叶修讲完昔年之事,并肯定此人以后定不会再出来作乱之时,才叹了一口气,道:

“其实楚先生遗书这事,凡是有些理智之人都知道定属虚妄,只抵不过人心不足……今日听你这一番话,倒是解了贫道心中一件公案。”

周泽楷和叶修对视一眼,都不知道掌门说的究竟是什么。便听掌门道:“二十年前,少林武当为解决江湖波乱,收齐了这三卷遗书,供天下英雄解读。大会连开了旬日有余,直到众人皆已心服,师祖太虚才与少林合计,将这三本书存入藏经阁中。谁知就在武当辞行次日,竟有人遮掩颜面突入藏经阁中,想要抢夺遗书。为护遗书,少林方丈无念大师和蒙面人对掌,将他震下山崖之后自己也重伤,不日圆寂而去——这件事情,想来之前你们也听说过罢。”

周泽楷点了点头。

“当时我们知道这件事,都不清楚这蒙面人身份为何,又意欲何为——毕竟这三本书中并无秘密,已是被当时天下武林公认之事。而现在想来,说不定,那人便是你师父的旧友——他之所以不良于行,只怕也是那一掌的缘故。然而一个文臣,究竟如何从当初丧乱之中逃离,又习得武功……”掌门摇了摇头,“就连楚前辈,只怕也想不到他还活着罢。”

“家师多年缠绵病榻,早已不问江湖诸事。就连武林大会的消息,也是半年之后才有所耳闻。”叶修道。

掌门唏嘘一回,感叹命运弄人,便也撂下这话不提了。

于是两人便在武当留了下来,一时也不急离开。当时和武当诸人一起回来的小邱非,也令他正式拜了两人为师——虽然叶修觉得周泽楷一个收徒就够了,但周泽楷很是坚持,于是小邱非就这样有了两个师父,只是年纪幼小,除了蹲蹲马步打打长拳练练入门剑法之外,也并不急着揠苗助长。

周泽楷这次恰好赶上师父鹿道人出关,被拖住天天教习剑法。叶修一个人闲下来,除了教教邱非之外便在山上撩猫逗狗,今天找这个下棋,明日找那个练剑,倒也有趣。只是武当派尚清修,待了大半个月,嘴里颇有些淡出鸟来,便拉了周泽楷下山同去吃酒。

周泽楷对酒倒是没那么执着,然而却担心叶修这酒量不好又偏爱吃酒的人,于是说什么也看住了某人蠢蠢欲动的爪子,一杯不能再多喝了。好在这酒家山野小菜做得也相当爽口,两人闲坐一晌,回去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叶修本来和周泽楷慢慢走着,忽然看见山坳里竟开了一树灼灼的桃花。

当时他已是染了醉意,便道:“不若我们比试一下,看看谁能先摘下一枝桃花?”

周泽楷问:“可有彩头?”

他当时想也没想,就说:“那便可随意应允一件事情。”

周泽楷的眼睛忽然就亮了。他也不说什么,一式燕子三抄水的轻功施展开来,如若乳燕投林一般,转眼已是甩脱了叶修一丈之遥。叶修当即兴起,一面追赶,一面探手入怀,摸着几枚铜钱,当即吆喝一声“看暗器”,便将几枚铜钱照着周泽楷背后穴位掷了出去。周泽楷却似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衣袖一展,将几枚铜钱尽数裹去。

可惜这也令他身形略有滞涩,叶修脚下一点,已是如一片青云一样,轻轻巧巧越过了周泽楷,眼看手就要挨上那花枝。周泽楷哪肯这样罢休,一式小擒拿手就已经招架了过去。

当初他识破叶修身份,一半儿还着落在这小擒拿手上。周泽楷自幼习练,招式自是熟极而流,恰好叶修也对这套小擒拿手了然于胸,两人招式往来,几如拆招喂招一般,偏偏又是你争我夺,难舍难分。到了后来,两人也不管小擒拿手还是长拳短打,能用上的招数皆尽用上,竟是全然忘了摘花这件事。叶修打得兴起,索性卖个破绽,露出空门让周泽楷攻入。周泽楷却也没那么轻易中计,一招探龙手攻入,似虚若实,正应着两重的变化。叶修左手从后抄将上来,在周泽楷腕上一搭,借了他三分力,却将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倒像是直接拥在一起了。没想周泽楷这时脚下踩到树根,往前一倾,正带着叶修倒在桃花树上。

一时之间,桃花花瓣簌簌而下,洒了两人一头一脸。

周泽楷半支起身望着叶修,叶修则觉得腔子里一颗心咚咚直跳,和着那点微醺将脑子翻成一盆浆糊……

“师父,我的剑法练得如何?”

邱非的声音顿时将叶修从昨天晚上那点旖旎中拉了回来。他脸上微红,咳嗽一声,倒也没好意思承认自己刚才走神的行为,只道:

“架势已经有了,但入门剑法,贵在熟练,什么时候能练得熟稔于心不落痕迹,才是给别的剑法打下坚实基础。不信你问你的小师父,看看他怎么说?”

这时候恰好周泽楷刚刚走到练剑坪上,听到叶修提起自己,便笑着看向邱非:“怎么?”

邱非紧紧抿着嘴,他虽然年纪幼小,但却总是一脸严正,比大人还要像个大人。他恭恭敬敬先对周泽楷行了一礼,才问:“刚才师父告诉我,说入门剑法贵在熟练,我想请问一下,您当初习练这一套剑法,用了多久呢?”

周泽楷略想了一想,道:“约有两载。”

邱非不由睁大了眼睛。他在练武上也算极有悟性的,这套剑法没学多久便已经相当熟练了,但却没想到连周泽楷练这套剑法也用了两年之久。

“慢慢来。”周泽楷认真道,“一步一步,这样才走得久。”

邱非的目光顿时变得坚定了起来:“是!”说着便又提起了木剑,回到场地中间,从头开始一招一式认真演练。

叶修看着他的小小身影,忽然觉得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周泽楷:“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在练这套剑法,是不是……?”

周泽楷点了点头。他也想起了那时候独自在松树下练着剑的自己,以及从树上将桃子扔给自己的叶修。那时候他又怎么会想到,这一度的短暂缘分,竟会在日久天长里演变成这般模样呢?他想着这些,眼角瞥见叶修手中的那一枝桃花,脸微微有些泛红。

然而叶修却正在想着别的事情。他下意识地将那花枝在手中转了个来回,终于道:“小周,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去一个地方。”

“何处?”

“桃源谷。”叶修笑了笑,“也该去给老头子上上香、扫扫墓了。”

周泽楷认真地点了点头。

“以后有机会,我们再去大名。叶秋那家伙啊,天天寄信来都是要我回家……”

周泽楷听着叶修絮絮地抱怨着他家里和兄弟那些事,嘴角弯了起来,道:“之后,再去淮南。”

叶修挑眉,半开玩笑地道:“你爹这回不会再下逐客令了吧?”

周泽楷不知怎地,脸又红了一下,用力地摇了摇头。叶修看着他,半晌明白过来话里意思,脸也不由得有些红。他仿佛掩饰一般,顺手将桃花花枝插在周泽楷鬓边,大步走向仍在习练剑法的邱非:“你这里出剑的动作有些不稳……”

周泽楷摸了一摸鬓边的花枝,脸上那抹笑意更深了一些。

 

两人一路去桃源谷的时候,已是梅雨时节。细雨连绵不绝,时落时停,虽然恼人,却也将青山洗得愈发妩媚动人。这桃源谷乃是楚丘狂早年游历之时所发现的一处秘境,寻常人极难到达。两人骑马进山走了一程之后,便再也无法前行,只将马儿放了自去寻食,两人沿着溪谷溯行。周泽楷一路行来,见山势嵯峨奇峻,嘉木繁阴,溪水清澈,可见游鱼,偶尔有花瓣顺水流下,想来是为这数日的淫雨所打落的。越往里走,景色之奇伟瑰丽,万难描摹,真不知楚丘狂最初是如何机缘巧合才寻到这一绝境的。叶修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周泽楷神情,道:“这地方不错吧?老头发现的好地方还多着,下次有空带你去。”

“楚前辈真乃奇人。”周泽楷真心实意地感叹着。

“你若真见到他,只怕就不那么想了。”叶修虽然这么说,但眼神中也滑过一丝惋惜。

两人说着话,便已行到谷口。走进之后,视野骤然开阔许多,便见到一大片的桃花林,正开得云蒸霞蔚,夺人眼目,周泽楷不由赞道:“不愧桃源之称。”

然而叶修却“咦”了一声。他左看看,右看看,道:“似是有人来过。”

周泽楷凝目细观,确实见到林中小径似是被人清扫过,连杂草也不那么多了。他想了想,道:“是你兄弟,还是……”

叶修似是和他想到了一起,叹了口气:“先进去看看吧。”

楚丘狂便葬在桃花林外不远,当初叶修和叶秋依其吩咐,并没有为他立碑,只在墓边栽了两棵柏树以为标记。这次叶修带着周泽楷来到墓前,却见本来应是杂草丛生的坟上已经清理得一干二净,墓前还立了一块石碑——说是石碑,却也不过是将山石从中截断,并未打磨;上面也只潦草刻了五个大字:“楚丘狂之墓”。

两人对视一眼,都已想到大约是谁来过了。叶修躬身拜了三拜,然后蹲下身去,对着那块墓碑道:

“老头子,这下子你总算等到了。”

周泽楷也跟着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他起身之时,看见远处林木之间露出一角茅舍屋顶,似乎还散着袅袅炊烟。他示意叶修去看,低声道:“要去拜访一下吗?”

“……罢了,想来那位也并不想与我们见面吧。”叶修说完,又叹了口气,“若非时势弄人,想来这两人也不至如此这般。既然祭拜过,我们便走罢。”

周泽楷知道叶修心里也并不想继续打扰,便和他原路离开了桃源谷。却是在两人出谷之时,遥遥听得听得谷中传来一声狂歌,那词句正是: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其下声音竟至嘶哑,于群山回荡间渐渐湮没,再辨不出词句来了。周泽楷听着,心中一阵说不出的滋味,转头却正迎上叶修的眼神。

两人对视良久,忽地一笑,携手并肩,朝向山外去了。

不多时,这青山绿水之间,便似从来无人造访一般,又恢复了亘古的寂静。唯有两只大雁,戛声唱和着,在雨后青空中相依着飞去了。

 

 

 

——千岁忧·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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