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歲憂 第三回

涉江采芙蓉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那一卷《颜如玉》?”

一把嘶哑苍老的声音,从重重帘幕后传来。管弦笛吹的声音,若有若无地飘进这暗室,反倒将那声音衬托得更为可怖了。

而在这重重帘幕的对面,那正无聊地捏着金色兽形香炉盖子往里张望的人,便正是前几日从玄武山庄消失的叶修——若是周泽楷见了他,只怕要惊讶于他的面貌竟和前日看起来有些不同了;但如果被嘉世镖局那些人看见,只怕要扑上来抓住他们这个失踪了的大当家。对于帘幕之后这个人,他好像并没有什么尊敬,听到对方这么问,也只是漫不经心地道:

“你要这本书,我弄来了。千岁忧的解药呢?”

“三本不过拿到一本,便想要解药,却将老朽的千岁忧看得忒不值钱。”帘中人慢条斯理地道。

……听这人说话真是折磨耳朵。叶修走神地想着,倒不如向周小兄弟学学,说话简洁些——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苦笑了一下,将拿来玩的香炉盖子随手盖了回去。

“何来此说?难道《黄金屋》不是早早到了你的手上?”叶修倒也不吝把话讲明,“在我因为毒药焦头烂额的时候,你倒是手脚做得快,就是为了让我有家难回,难道不是?”

“家?”帘幕中忽然发出一阵大笑,这笑声倒是比夜枭更来得怕人,“小子,老朽和你斗智斗勇之时,这《黄金屋》早已悄无声息不翼而飞。却不知道到底是陈氏监守自盗诬陷于你,还是……你那视作家人的嘉世镖局做了手脚,又逢上这黑锅正好有颗大好头颅可扣?”

叶修倒也不惊不怒。嘉世众人究竟如何,他自然比这帘中人更是了解,心中自有衡量,当下也只是道:“你要我帮你找书,却又封了我的武功。我现下已是得罪武当,偏偏又手无缚鸡之力,只怕出门走几步碰上武当弟子就要被收拾了。当然您老人家不会关心我死活——可惜,就是又要费力气来找这么一个肯给你支使的帮手了。”

帘中人嗤之以鼻:“说这等话,你可真是坠了自己‘天下第一’的脸面啊,叶大当家。”

“‘天下第一’?要是真个天下第一,我还能被你捏在手里?先不说那渺无踪迹的一本《千钟粟》,就眼下这本《黄金屋》,多少人盯着。”叶修故意摇头叹气,“我倒是真希望,当时从陈家夫人那衣箱里面将它掏出来的是我,眼下可省去多少闲工夫啊。”

帘中人道:“《黄金屋》一事,陈氏及嘉世镖局皆有嫌疑。你若是早些听话,也不至于这般受制于人、束手束脚。”

叶修想乖乖谁要听你个老妖怪话,只眼下不是发作处。于是只伸了个手:“你给一半解药,我走一趟朔方。”

“老朽给你一半解药,只怕下次就见不到叶大当家这个人了。”

“你怎的对自己这药这么没信心?”

“是叶大当家声名赫赫,老朽不敢不防。”

叶修相当能屈能伸:“那给个三分之一。

帘中人似也合计了下,忽然便见帘幕无声自动,内中一个小瓷瓶仿佛被无形丝索悬着一般,缓缓而出——这却是内力深厚至极,才能这般隔空送物。江湖之上,能有此等修为者,只怕不出十人,偏偏这帘中人身份连叶修也无法确定。若有此等修为,何苦要用这种阴损手段拿捏他教他办事?这念头一闪而过,叶修伸手接住那药瓶,拔开软木塞一看,发现里面是颗颗米粒大的朱红丹药,约有二三十颗。

“两日一粒,可保两月无忧。只是这解药自带毒性,你若服得多了,却也小心着。” 帘中人阴惨惨地说,“两月。我要见到《黄金屋》。”

叶修将瓷瓶揣进怀里,不发一言便走。将走到门口了,才说:“这三本书里,果真藏着一个天大秘密?”

帘中传出一阵如同枭鸟的桀桀怪笑:“叶大当家,也想分一杯羹?”

叶修并不作声,只是推门而去。

转出暗道,却正是倚翠楼里莺莺燕燕歌声笑语不断,便有那甩着帕子的姐儿笑着过来,粉香几乎呛得叶修打喷嚏:“哟,这位大官人,刚才可是去哪儿逍遥了?却不来奴家房里坐坐?”

“我倒也不是不想,”叶修说,“只可惜公事催得紧,只怕没这个时间享福了。”

姐儿知道这生意算做不成了,当即熄了七分兴头,只剩下三分应付差事,漫不经心地问着:“那可真是不巧了。却不知,竟是何等公干,这般要紧?”

叶修叹了口气,偏偏脸上也不见多少沮丧:

“不过一桩要命的官司罢了。”

 

且按下叶修如何奔赴朔方不表,却说回周泽楷这厢。那之前,金建章将家中《颜如玉》一卷特地托付周泽楷,周泽楷为保万全,特地随身携带。他的武功修为,旁人万难近身,却怎么可能料到会有叶修这种既不会武功、却又精通子午截穴法之人?却说天下诸般武功,若要伤人杀人,自有万般,要制住人又不伤筋脉,却是千难万难。子午截穴法一术,乃是要精通气血运转之理乃至不同流派内功路数,并合以干支时辰,真正能达到制人而不伤人的地步者,几乎是百里挑一。周泽楷便算见闻不广,却也知道这门武术习者寥寥,怎想到便会碰上一个叶修?

“只怕这人,身份并非那么简单。”

从周泽楷那里听了整件事情经过,金建章摇头喟叹。

“……是我不察。”周泽楷深深低下头去。

金建章忙摆了摆手:“此事并非贤侄错处。便算老夫自己看守,只怕也敌不过这突如其来的一招。虽然失了《颜如玉》,辜负了太虚道人的嘱托,却也并未真正有损金家颜面,贤侄切莫挂心。”

周泽楷沉默半晌,忽然起身,唱了个大喏:“我定将《颜如玉》原物奉还。”

金建章连忙相扶,想要劝几句,但看周泽楷神色坚定,又想起他师父鹿道人的秉性,也不好再说什么。可是周泽楷这个江湖阅历,叫他去追一个不知道深浅的人物,金建章想想都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只好劝他不管下一步怎么样,先回武当和掌门商量一下。

可惜周泽楷素来是极遵照长辈嘱咐的,偏偏这次阳奉阴违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去找叶修,和他面对面将这件事情讲清楚。那到底是出于被背叛的气愤?想要知道真相的疑惑?还是对于对方藏下了某种内情的相信?周泽楷自己也想不清楚。

他与金建章辞别之后,便打马去了金陵城,在城中最热闹消息最灵通的酒楼上连着坐了好几天——他耳力既好,四处流言都听得清楚,什么嘉世镖局放出话要买他们前大当家的消息啦,什么霸图门贴了英雄榜悬赏叶秋啦,什么武当少林一应正道弟子都去了朔方找陈家夫人调查啦……周泽楷这么听了数天,心知这一番动乱的源头都是当初陈家押镖失窃一案,也只有溯本清源才能拨云见雾,于是下定决心,直奔朔方而去。

一路之上如何饥餐渴饮晓行夜宿自是不提,唯独渐行渐北,又逢着入秋,气候一阵冷似一阵。周泽楷是练武之人,神完气足,寒暑不侵,自然不惧;唯独见到路上农人换了秋衣,不知怎地,想起那日叶修过来留宿时候发作的寒症。

若说男人其他多数都是个骗局,便连姓名也未见真假,那发作时候的寒气却是周泽楷真真切切接触到的。不过,比起寒症,倒更有可能是中了什么毒药……周泽楷想来想去,又觉得所谓中毒之说太像是自己给叶修找的借口,不禁又有点生气。

说起来,上次被人骗得这么惨的时候,还是在武当山上。

那时候周泽楷不过五六岁,刚刚上山,随着鹿道人一板一眼学习入门剑法,拿着削好的小木剑专心站在老松树下劈劈砍砍。偏偏一路剑法没走到一半,忽然不知哪里飞来个桃核儿,险砸在他头顶上。

那时候的小周泽楷比现在还不爱说话,当即只是停了剑,一脸严肃四处张望。却见对面大树上不知何时坐了个少年,衣襟兜起来装着三五个鲜桃儿,笑嘻嘻地道:“抱歉,手滑。”

周泽楷也不知这是哪位师伯师叔的徒儿,不知道要不要叫声师兄什么的,但就算是师兄,扔桃核时候也太不小心了。他心里这么想,仍是不说话,一张包子似的小脸扬起来,静静盯着树上少年。

那少年抱起桃子,纵身而下,落到周泽楷面前,笑嘻嘻地塞过一只桃子:“喏,这个给你,算赔罪。”

周泽楷拿着桃子,看来看去,也不吃。少年在旁边指手画脚:“这个甜的。你尝尝看,怎么,不信我啊?”

周泽楷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总算是犹犹豫豫,咬了一口,倒是出乎意料地香脆甘甜。少年自己也捏起一只来吃,还不忘瞥他一眼:“就说了嘛,不骗你。”

结果两人坐在树下,你一只我一只将少年不知从何处摘来的桃子全吃掉了。少年拍拍手,说:“现在你吃了我的桃子,不生气了吧?”

本来也不生气。周泽楷想着,摇了摇头。

“那好,可别和别人说你见到过我。”

少年比个噤声的手势,就想走,周泽楷却也不知怎么想的,伸手抓住了对方衣摆。

“怎么了?”少年一怔,“你还想吃桃子吗?”

其实周泽楷小小年纪,骤然到了山上,成天和鹿道人相对,没有一个同龄的熟人。今日看见这个师兄(没错,他那时候已经认定对方就是师兄了),在一起玩了(其实只是吃了桃子),心里多多少少有点舍不得,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伸手抓住对方了。倒是被少年这样一问,他小脸刷地红了,讪讪地松开了手。

少年见他这样,也不知想到什么,便就一笑:“这样吧,要不然我带你去个好地方玩?”

周泽楷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闪亮亮的。少年多少有点心虚,咳嗽一声,将他抱了起来:“你要是害怕就闭上眼睛。”

周泽楷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身子骤然一轻,已是被少年抱着纵跃而起,像只大鸟般掠过树梢。虽然这样忽高忽低,周泽楷也浑然不觉害怕,睁大着眼睛四处张望。少年一边提气纵跃,一边看到怀中小孩好奇表情,倒也暗暗一笑。两人从后山松林一路下来,竟到了半山腰的药圃——少年将身法一收,带着周泽楷落到药圃门口一棵老柏树下,推了推药圃门口打瞌睡的小道士:“喂,醒醒。”

那小道士猛然从梦里惊醒,险险没从椅子上跌下来,本来想发火,一看周泽楷身上内门弟子装束也歇了,只是硬邦邦地问:“两位师兄来这里作甚。”——武当规矩,只要外门弟子见内门弟子,不论年龄,皆尊称一声师兄。

少年笑嘻嘻地:“我家师父叫我帮他取一样药草。”

“腰牌呢?”

少年随手摸出一块,在小道士眼前晃了晃。周泽楷正觉得有点眼熟,少年就收了起来。

“进去吧。仔细别踏坏了药田!”小道士说。

“放心放心。”少年随口答应着,抱着周泽楷就进去了。周泽楷皱着眉头,看着少年在田里转了一圈,径直朝后面暖房去了,终于开口:“你要去暖房?”

“嘘,小声点。”

少年说着已经走到暖房前。他一手抱着周泽楷,一手摸出根短短铁丝,也不知怎么一弄,门上铜锁就开了。周泽楷心觉不对,少年却笑:“带你看个有趣的东西。”

周泽楷警惕地盯着他,少年倒是径直而入。这暖房里当然养着不少金贵的药草,可惜少年的目标一早就已经定好了——便是正中间那盆含苞待放的兰花。

周泽楷此时如何猜不出对方是来做贼的,当即跳到地上,正义凛然地说:“不许动。”

少年挑了挑眉毛:“小师弟,你是要拦着我吗?”

周泽楷沉了脸,将背着的木剑从背后拔出来,乍眼一看竟也是气势十足。少年眼中赞许神色一闪而过,但还是笑了笑:“要是过上个十年二十年,我是肯定要和小师弟你好好打上一场的。可惜今天不行,这盆兰花,我是说什么也要借一借的。”说话之间,忽然身形一闪——他轻功本高,这下更是迅若疾电,周泽楷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颈后一麻,已经是失了意识、身子软了下去。最后一点印象,似乎就是少年伸手扶住他。

等他醒来,便是在自己屋子里了。周泽楷眨巴眨巴眼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听见院中两个小道士正在说:“……所以,叶秋就拿那盆暖房里的兰花,悄没声息地将掌门那盆墨心兰换走了?”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腰牌就这么让他混进去了。哎,要说也就是这嘉世镖局的少年当家,掌门开始生了那么一会儿的气,就开始转口夸人家少年英才了,哎……”

叶秋……吗?

周泽楷一边念着这名字一边翻身坐起,忽然鼻端飘来一股清幽香气。他猛地转过头,看见房中几案上不知何时摆了一盆兰草,细长的叶,洁白的花瓣,偏偏中心渗几丝浓墨也似花纹——想来就是掌门失掉的那一盆墨心兰。他跳下床走到几案前,才看见自己本来揣在身上的腰牌不知何时跑到了花盆边上——想来是被叶秋不知何时摘走的。

周泽楷定定看着这盆金贵的兰花,心里却想的是在暖房之中两人对峙的那一刻。现在想来,那姿态几乎有点螳臂当车的可笑,可是叶秋却并没笑话他。

…… “要是过上个十年二十年,我是肯定要和小师弟你好好打上一场的。”

十年之后,他能追上他吗?

那天之后,周泽楷的生活并没起什么变化。随着时间推移,就连这件事情也已经淡忘得七七八八,只在心里剩下那么一点细小的念头:等以后有一日下山,到了江湖上,大概总会遇到叶秋。到了那个时候……

偏偏等他下山之后,嘉世镖局的大当家就已经从江湖上销声匿迹。这件事情本来是值得遗憾的。可是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天运,却又推着周泽楷往这一场迷局之中,越走越深。这样前后一想,周泽楷忽然觉着,或许昔年那一句戏言,大约再过不久就有实践的一日。

却不知道,这一个少年时候便被武当掌门盛赞的武学奇才,如今又是什么模样?

周泽楷想到这里,便催着胯下快马,朝向朔方而去了。倒是此时此刻,不远处驿道边茶棚里,有个背着大伞的书生连连打了两个喷嚏。

端茶来的老板娘不由“噫”了一声,道:“这位客人莫不是伤风了?俺们这块儿可是一场秋雨一场寒,眼见着入秋下了五六场雨,再过些日子已经要着棉衣咯。”

“没想到这边冷得快呀……”叶修捧着热茶,还忍不住把手缩进袖口,当即决定还是速速找个地方住店、明日再走。

他正这么想着,忽然听见外面远远一阵马蹄声疾,想来是不知何处的驿马。他捧着茶百无聊赖地往外望着,就见那匹白马渐渐地近了,马上的人却也……有些眼熟。

“贼老天!”叶修暗咒一声,当即转身只露个后背——这周泽楷没回武当,跑到这里来作甚啊!

他骗了武当小道士,心里本来虚得很,只盼着对方眼神差点最好一心向前骑马赶路千万别注意什么道边茶铺……偏偏那老板娘极高调,站在铺子外面甩开了手巾扬声招呼:“哎呀这位大爷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过了俺们茶铺三十里可是荒无人烟,您还不进来喝口茶水歇口气——”

那马蹄声得得向前,忽然停了。不一会儿,来人调转马头,那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茶棚前停了下来。茶铺老板娘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围着下马的人团团转,就差拿手巾给对方掸尘土了:“这位爷,请请请,小店里粗陋,您别介意,先坐先坐,我给您来碗解暑的茶汤……”

这下算是抓了现行。

叶修坐在原地,愣是不敢回头,看着一道黑影遮住半边桌子。他暗暗犯憷,怎么也开不了口,最后还是周泽楷先叫了他,声音平静,简简单单两个字:

“叶兄。”

叶修转过身来,一脸笑容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惊喜与感动:“周小兄弟!一别多日,愚兄甚是想念啊……”

周泽楷惯例不言不语,只是盯着他看,眼中黑沉沉的,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情绪。

叶修这次是真理亏。虽然他往日里向来是直来直去,但不知怎的,只要对着周泽楷这个人,就好像没办法三言两语轻易蒙混过关。

江湖里这样单纯的人太少太难得。叶修不想做那个真正把这份单纯摧毁的人——虽然看起来,他已经做了这样的事。

周泽楷就这么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将叶修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地看了个来回,然后绕到他对面坐了下来,开口道:“书呢?”

叶修没直接上来就说“不在我这里”。他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能把这件事说得既地道一点又能打消周泽楷的好奇,正措辞之间就看见老板娘笑嘻嘻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过来:“这位爷,您的茶——”

叶修下意识抬头。那老板娘端着茶盘的一双手上照例是满布老茧皱纹,粗黄不堪。偏偏走动之间袖口摆动,似乎露出那么一丝细小银光。

叶修心中骤然警铃大作。

周泽楷还在等他答案,恰就这顷刻之间,老板娘像是脚下一个踉跄,整个茶盘朝着周泽楷当头扑下来,那热水冒着烟眼看就要溅到周泽楷脸上——周泽楷此时已是脚下一蹬整个人向后急退,要是寻常倒了茶盘早已经躲过;偏偏这点水就像是朝着周泽楷脸上掀的,去势之急、竟是周泽楷这一让还不足够似的。那老板娘嘴角露出个诡笑,手腕一翻,藏在袖中的解骨尖刀已是滑了出来。

这么间不容发的当儿,一柄还未张开的伞直愣愣迎着茶水就去了,那“水”和伞一碰,发出泼剌一声激响,袅袅白烟随即浮起。老板娘嘴角的笑还没僵住,那伞已经顺势横扫过来,携着上面沾到的毒水重重击在老板娘的胸腹之间。

“啊!!!”

老板娘惨叫一声,手中刀也掉了,只抱着肚子来回在地上打滚。叶修抖了抖伞,嗤了一声:“毒手观音,你靠这点‘净瓶水’不知道害了多少人性命,自己尝着味道还好吗?”

周泽楷此时方才意识到那茶碗里竟是毒水,心中也升起一阵后怕。他毕竟还是江湖经验太少,反应慢了那么一线——有时候生死所差就是这么一线。他站起身,正想向叶修说句什么,叶修忽地一把抓住他手腕,用力一拉,手上大伞骤然而张挡在两人面前,挡住一连串飞射而入的箭矢。

“走!”

叶修说,一面以伞东遮西挡,一面拉着周泽楷往后退。可此时茶棚外亦出现数个黑衣蒙面人,手中长刀闪闪,毫不退让向两人围攻而来。周泽楷此时哪还犹豫,手中长剑出鞘,已是和对方兵刃相交。此时就听身后轰然一响,那破烂茶棚竟是被飞来长鞭一卷一捆,整个四分五裂,后面三个蒙面人手持长索攻来,矛头都对准了周泽楷。

他们似乎都忘了场中还有个叶修。

青衣书生将挡箭的大伞一收——也不知他那伞什么材料做成,竟能挡得刚才如雨箭矢——也不知怎地一抖,伞柄陡然增长,竟成了一柄长矛模样。他挥动手中伞矛,和那三条长鞭兵刃相接,两相碰撞,竟做铿然金属声响。三个蒙面人鞭法显然师出一门,牛筋鞭中绞入金丝,挥舞之间风声甚沉,显然所携内力也是不菲,打上只怕少不得筋断骨折。叶修以一敌三,如只燕子游走在三条长鞭之间,竟然一时也不见支绌。周泽楷一边和杀手缠斗,一边注目这边情况,眉头又皱得紧了一分,手上倒是毫不留情面,一剑撩过对面杀手上臂,迫得对方不得不扔了兵刃踉跄后退。

叶修战到一半,见周泽楷这边基本已经料理停当,便罢手跳出战圈,高声道:“原来塞北三雄也做起这般勾当来了!难道朔方十里堡竟然如此缺钱,要教郑家子弟出来做这拿钱买命的生意了么!”

三个蒙面人的身份骤然被叫破,进攻脚步便是一顿。当中那个块头最大的当下哑着嗓子喊:“兀那厮放什么狗屁,俺们——”却被边上人拉了一把,不叫他继续说下去。但听这人口音,却是朔方人士无疑。那三人交流一下眼光,也不肯再说,抖起鞭子又要进攻。这当儿叶修一手摸进怀里,大喊一声:“咄!看我暗器!”

塞北三雄连忙闪避,叶修已是抓住周泽楷,翻身上马而去。三雄发现被骗,拔腿便追,这次叶修可真不客气,一把铁蒺藜漫天散出去,打了三雄一个劈头盖脸,挥着鞭子挡来挡去仍是不免中招,直气得跳脚大骂。可惜周泽楷马儿脚力极健,此时已是载着两人跑过前方弯路入了峡谷,林木茂密,竟是看不见了。

周泽楷莫名其妙遭了这么一遭,开始还策马狂奔,后来转念一想不对啊,他也不是打不过什么塞北三雄,怎么就要突然逃跑了?他正要问,就觉得身后一沉,一个身子已是贴了上来。

从见面以来的怒气终于爆发,周泽楷紧皱眉头,语气严厉:“叶修!”——竟是连名带姓,丝毫不顾礼仪了。在武当派的小弟子来讲,若不是气愤到一定地步,怎肯失了礼数?

然而身后那人还是动也不动,竟是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一般。周泽楷简直没见过还能有人这般无耻,勒住马正想好好呵斥几句,忽然觉得背后衣衫竟有些湿。

他一惊,转回身去。却见身后书生面如金纸,唇边血迹不断涌出,摇晃两下,便就这么倒了下去。

周泽楷大骇,忙伸手探他腕脉,却又是浅而纷乱,间有奇脉,竟是和那晚叶修在玄武山庄发病脉象相差仿佛。他略摇动叶修两下,叫他名字,对方也茫然无觉,唯身上寒气又重了一层。周泽楷举目四顾,见四周皆是茫茫山林,想到之前那老板娘说此下三十里皆荒无人烟,左右无个落脚处。他决断亦快,伸手扯了叶修腰间束带,将叶修整个绑在自己身上,又在外面覆上披风,然后扳镫上马,拍了拍他那匹白马脖颈,道一声:“辛苦你了。”

马儿亦通人性,嘶鸣一声,负着两个人便向前奔去。周泽楷历来爱护自家坐骑,只今日人命要紧,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这一路三十里,竟然只跑了一个时辰不到。出了山林,便见驿道旁一片土墙茅顶,显然是个小小荒村。周泽楷缓下速度,到了村口,望见磨盘边上坐着个老大爷,正在慢条斯理抽着旱烟。周泽楷负着叶修跳下马来,先行了个礼,问:“老人家,此处可有宿头?”

那老人不紧不慢磕一磕烟斗,道:“俺村里么得住处,要住店,再走三十里就到三家店,那里店家多着哩……”

周泽楷扶一扶身后书生,只觉得身后冷气阵阵,竟似背的不是个人而是个冰坨一般,心里委实发慌。但看这村里也不像有大夫样子,留下来也不知怎生是好。他这边正犹豫,那磨盘上老人“咦”了一声,道:“后生,你背上那个人,可是生了什么急病?”

周泽楷点了点头。

“唉,好汉也怕病来磨。眼看天要晚了,俺老汉家里还有空房,好歹凑合一宿也是行的。”

周泽楷顿觉遇到好人,微笑点头:“谢谢老人家。”

于是老人前面带路,一路领周泽楷往自家去。眼看天色向晚,小小荒村亦极安静,鸡鸣狗吠不闻一声,更连一道炊烟也见不到。周泽楷一手牵着马,一手反过去托着叶修,看老人推开一面墙上柴门,道:“进来罢。”

周泽楷身边白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不安地踏了踏。

周泽楷一时站定在院外,没有进来。他看着老人插在腰带上那柄旱烟袋,细小的铜口磨得锃亮,在渐暗天色下面还是隐约看得杆上浮着一圈暗纹。他忽然停下脚步:“劳烦大爷。这里不是看病处,我还是带我朋友,再行一程罢。”

“你这后生颇不讲理,俺老汉让给你房子,你却推三阻四,好么,莫不是嫌俺老汉家贫,委屈了你这公子哥儿?”

周泽楷只看对方放在柴门上那只手。端方匀称,指节粗大,指甲修得极短。他绷紧了腰板,手按住剑柄,竟还能淡然一笑:

“宴无好宴,自然不会进去。”

那老人面孔像是忽然变了一般,之前灰扑扑的愁苦之相皆不见了,反而露出些圆润的富态来,眯着眼睛将周泽楷打量一番,点了点头:

“听说武当小弟子武功虽高,不知江湖中事,现在看来,倒也并非那么天真可欺。”老人慢吞吞抽出烟杆,抽了一口,“不过,如果周公子还想保全你这位朋友性命,那还是少不得和我们走一趟。”

他语声落地,四周房上一阵声响。周泽楷环顾四周,见这一片密密麻麻,皆是手持弓弩的黑衣人,少不得有二十多人。他心下讶异,道:“我若没和你进村子,又会怎样?”

“周公子以为三家店就没有我们人马?”老人磕掉烟灰,又道,“周公子莫想着逃走,不然我们要不了您的命,对付一下这位朋友还是可以的。”

周泽楷此时却也不想叶修能否算是朋友,按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将剑从腰间解下,掷到了老人面前。

老人微笑着,做个手势:“请。”倒还有几分客气。

周泽楷知道这次对方人多势众,自己又解了兵刃,再加上背上一个叶修,确实不好走脱。但比起贸然冒险,他倒更有些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豪气,问:“请我做客,却不知主家,未免失礼。”

“周公子若到了主人处,定然知晓。”

老人笑眯眯地答道。

于是周泽楷和叶修就这么被“请”进了村口不知何时来的一辆马车里。叶修这么一番折腾,依然没有醒,周泽楷试着探了他的脉象,发现仍未好转,便只好握着他的手,如上次一样送些真气进去。这时,便听一阵嘶嘶作响,马车四角小孔中冒出团团云雾,将两人笼在里面,周泽楷就这么握着叶修的手,沉入梦乡里去了。

 

叶修再醒来,就发现自己正睡在特别软和的床上,身上盖着的被子又暖又热,脚下似乎还踹着个汤婆子。抬起眼睛一看,垂下来床幔还是上好青罗纱。他之前和人对战,用得真气过了,引动体内千岁忧之毒,竟是真正老老实实晕死一回。醒来之后莫名其妙就到了这形似富贵人家宅邸之中,自己也是莫名其妙得很。想要叫人,才发现嗓子嘶哑,干涩得紧,一时发不出声来。

莫不是周泽楷将他带回武当山了?不能。武当山清贫得紧,哪有这等好床幔。

叶修想不出头绪,索性定神内视。自身气海仍然为千岁忧之毒封锁,服过解药也不过能支持一时三刻,短得只够逃命不够和人打斗。这事情要放在别人身上只怕是愁破了天,所幸叶修素来心大,也并不郁闷,只觉测出自己能用内力底线也好,少不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吐一口气,收了内视功夫,翻身起来,浑身骨头筋肉都睡得发酸,索性先倒了杯冷茶喝了,去一旁水盆里洗一把脸,又将放在一旁的外衣穿上。再四周看看,盘缠包裹俱在,唯独自己那柄大伞和周泽楷一起不见了踪迹。叶修心里思忖个来回,索性推门往外走。

果然,一出屋门,院里两个五大三粗的家丁就站了起来,往前一戳,比门神还门神:“谁让你出来了?回去。”

叶修脸上故意露出些惧怕:“这是哪儿?你家主人是做什么的?为什么非把我关起来?”

两个家丁一言不发,向前一步,沉默威慑。

叶修小小后退一步,又好像不服气似的挺胸:“将人关在这里,连顿饭也不给吗?要是非要将我饿死,还不如给我个痛快,一刀剁了,也干净些!”——他日常江湖上行走,三教九流皆有交往,学起江湖泼皮作态也似模似样,此时倒是不顾和他身上这身书生打扮是否协调了。

那两个家丁自然也不可能知道叶修底细,只看他这样以为真是江湖中某个小角色,其中一个就横眉竖眼,想要上来给他些好看,却被另一个拦了一拦,在他耳边低声说:“莫动手。为了管住贵客,这人还有用,主事吩咐你都忘了么。”

却不知叶修会识唇语,这句话皆被他看了去。于是叶修底气更足,哭天喊地,就是要吃饭。两个家丁没法,一个看着他,一个就去找人要些吃食。

不一会儿还真有人端着托盘送来饭食,往叶修面前没好气一扔:“撑不死你这个饿死鬼。”

叶修嘴上嘀嘀咕咕,端起饭碗,心里却估量着菜色:重色口咸,时令蔬菜,看来还在朔方没动地方。要个吃食,走了约有盏茶工夫,这里应该是个偏院,说不定离厨房不远。他心里有了盘算,一顿饭倒是吃得细嚼慢咽,浑然不管两个家丁在一旁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天下之大,还没有困得住叶修的地方。

等着饭菜吃完了,家丁骂骂咧咧收拾碗筷出去了。叶修也不急,等他们回来,问:“哎,你们见没见着和我一块儿来的那个小兄弟?”

“他是我家主人座上客,正好生款待着。”

“说是款待,不是也和我一样,关起来了罢?”叶修说,刻意露出些大义凛然模样,“我要见他。”

两个家丁哈哈大笑,说:“你都知道是关起来了,还带让你们串门子的?真逗。老老实实待着罢。”

叶修又问:“你们这管事的人呢?”

“让你老老实实待着,听不懂人话吗?”那身量略矮的家丁说着,忽然喝了一声,一脚踏下,地上铺陈的青砖竟然碎了一块,“再吵吵嚷嚷的,教你吃顿拳头作夜宵。”

叶修摇头:“哎哎,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倒也老老实实回了屋。

这么一试,倒是试出这家丁只是外练功夫强,并无修炼内家功夫,看来这间主人觉得只要将叶修那兵刃收了、他就奈何这两个兵丁不得。

叶修舒舒服服往床上一靠,喃喃自语:“倒是怪了。”

在秦淮铜鹤楼那一次遭逢刺客,他只当是有人信了江湖传言,要取子虚乌有的《黄金屋》,身边周泽楷不过是遭他挂累。没想这一次驿道上连环设计,同样衣着的杀手,攻击目标则显然是周泽楷。或许,一开始在铜鹤楼上,那三个杀手的目标,便是周泽楷。

可这青年人身上又有什么东西?

周泽楷身无长物,名声亦不显,打败他并无丝毫好处。想来想去,大概说不定就是要和武当交换些什么。

比如说,那三本书真正的秘密。

可武当真会为一个弟子下这种血本吗?

又或者,武当少林,就真知道楚丘狂当年三本传奇内中的真正机密吗?

叶修将事情想了一个来回,索性拉上被子闭目养神,从外面看起来和睡着没什么两样。

他在等。

 

夜渐渐深了。时节近了月末,一弯眉细月牙尚不足与群星争辉。那院里家丁声息渐渐缓长,已是彼此靠着,打起盹来。叶修悄悄从床上钻出来,不忘用枕头堆个人型,然后用那一线真气,贴着陡高白墙,人如壁虎般游走上去——他倒是算好,这一口气不够别的,恰好够他窜上大梁。他蹲在梁上,听一厢院中响动,慢慢将头巾解下,从接缝中捻出一道乌金薄刃。他一面侧耳听着院内响动,一面选定位置,用那薄刃慢慢割着房椽。这东西也不知是什么制的,虽然轻薄,却锋利至极,不多会儿,就成了一道锯口。叶修用手扶住椽子,估摸了一个他人能出去的宽度,在另一头继续锯起来。不一会儿,椽子整个锯好了,他轻手轻脚将它塞在一边,继续用那薄刃割着油毡。

刚割到一半,他忽然听到远处一阵错综脚步,竟似是好几个人向这边过来。叶修立刻收了手,将椽子塞回原处,整个人像只大鸟一样轻飘飘落下来,撩开被子钻回床上一气呵成毫不犹豫。

他刚将被子拉好,就听外面院门开了,灯火影子明晃晃映进来:“阿三阿四!你们倒好,让你们看个人,你们就在这院里睡觉!”

“管、管事!”

那两个家丁吓得都打了磕巴。

“人没跑了吧。”

“没没没没没有……”

这对话之间已是有人将门一脚踹开,几个家丁打着灯笼走进来,看见叶修正一脸睡眼惺忪地坐在床上揉着眼睛:“你们这是要上天啊,三更半夜的不消停……”

“把他弄起来。”

院里那个管事冷冷地说。

眼看着家丁就要上来动手动脚,叶修非常光棍地自己先跳下床来:“别,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听过没?我自己走。”

说着叶修端端正正先将头巾戴好,然后才慢悠悠走出院里,那动作慢得,就差跟唱戏的一般、迈着方步还要一步三晃了。院里那管家袖手立着,一双眼在灯笼光里显得分外阴鸷,鬼气森森地上下打量着叶修,待叶修终于晃荡过去了,才哼了一声,道:“我却不知,阁下是哪门子的读书人。”

“噫,这话从何说起。叶某虽然文不成武不就,好歹也是幼时拜于圣人门庭——”

“闭嘴。”管事显然自觉已是估量出叶修斤两,“有人要见你。将他眼睛蒙了。”

说着转身就走。四面家丁一围,边上两个后面两个,围夹着叶修往前走。叶修跟上去,心中苦中作乐想,就算当初最风光时候,也没有这般前呼后拥的威风,人生际遇,倒是真难揣测。

行不多时,已是又到了一处。这里明显阴寒湿冷,叶修穿的衣衫不厚,已经打起哆嗦,就听见对面有人轻噫一声,这时候眼上蒙布已经被人抽去,叶修张开眼睛,看见对面一道铁栏,铁栏后面周泽楷正盘坐在地上,想来本是在运功,见他进来才收了功力。叶修刚为人没事松了半口气,逐渐恢复的目力才意识到这牢房大有玄机——除了周泽楷盘坐的那一小块台子,四周竟然都挖陷下去蓄起了水,怪不得阵阵阴湿寒冷。

叶修心中一股怒火蓦地撞上来,转头怒视管事:“我听说你们将人请来招待,便是这种招待法?”

“本来自是预备好吃好喝,无奈周小公子不领情面。”管事阴恻恻说,“请你来,便是要劝上他一劝。”

叶修几步走到铁栏前,握住铁栏往里看——却见这牢房委实设计巧妙,整个挖得深陷下去,就算目前周泽楷还有一小块容身之地,壁上进水口若打开,就能真将这牢房变成磨人的水牢。他看着周泽楷明显憔悴了的面貌,心口那股无名火几是压不住,惯常的伶牙俐齿一点发挥不出来。

周泽楷倒是笑笑。

“叶兄你恢复了。”

叶修半晌挤出一个字:“是。”

这时管事又在后面说:“周小公子,人你也看到了,我们也没亏待你这位朋友,好吃好喝款待着,你总该多信我们些。怎么样,信总能写了罢。”

周泽楷猛地抬头,目光如剑一般射向那管事。

管事倒是冷冷一笑:“要不然,就把他也关进去,和你做一对难兄难弟。就不知道这痨病书生大病初愈的身子,能和你在里面挨几天呢?”

周泽楷不语半晌,才道:“我写。”

“将他放出来。”管事嘴一咧,道。有人去开门,周泽楷站了起来——他这一起身叶修才发现原来他手上还栓了一副玄铁镣铐,走动之间铿然有声。为了要让周泽楷写信,文房四宝倒是早就准备好的。周泽楷抬起笔来写了七个字,管事看了看,教人小心翼翼拿走了,然后手一挥:“关回去。”

“等等,他信都写了,你们还将他关回这等腌臜所在——”叶修忙道,伸手就去拉周泽楷。管事冷哼一声:“把这痨病书生拉走。”

叶修死抓着周泽楷不放:“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要关一起关!”

“叶兄身体不好,你们不能将他关在这里。”周泽楷坚持。

“不行,要走一起走!”

管事莫名有种棒打鸳鸯的错觉,黑着脸示意手下家丁将他们拉开,还是将周泽楷推进牢里,直截了当地道:“把书生打晕了送回去。”

家丁道一声是,直接一手刀砍晕了叶修,扛在肩上带走了。

周泽楷独自一人站在没踝的水里,等着管事带着人全走了出去之后,才垂下眼帘,慢慢摊开之前紧握的手掌。

一小节乌金的线锯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手里。

 

叶修这厢被扛回厢房,可怜他被人扛在肩膀上半路就给硌醒,还得一路装晕直到被人丢回床上。他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就听见那管事的吩咐他院里家丁:“看好了这人,仔细着些!”

阿三阿四应声“是”。叶修算算时辰,不久天就亮了,于是也不折腾,索性翻个身抱着被子睡了——他素来心大,就算在龙潭虎穴之中亦是照睡不误。

这一觉日上三竿,直到有人进了屋,叶修才醒转,睁开眼睛就看见个青年人手里提了个藤箱正推门进来,面相斯斯文文,身上穿了件靛蓝长衫,倒是极齐整的。他抽动鼻子,只闻着一股药气,想来这就是这几日给他看诊的大夫。

叶修这厢盯着人看,那年轻大夫也察觉,点一点头:“你醒了。”

叶修便也起身,拱拱手道声失礼,又问:“你也是这处的人?”

年轻大夫并不回答这一问题,只示意叶修坐在屋中桌旁,将他手腕放在脉枕上,细细问脉,眉头随着紧皱起来。半晌两侧腕脉都诊过,他沉吟片刻,问叶修:“你这脉象,我诊不明白,只知道寒气入里,按这脉象,是病得极重了,偏又没有表征。就算你是练武之人,这脉亦是奇绝,我看不了。”

叶修觉得这大夫态度很是直接明了,不由觉得有趣:“你看不了,我怎么办?”

“我不过跟着老夫人学点医术,尚未登堂,遑论入室。你这病要看,估计要老夫人出手,只不过——”

“只不过磬天堂当家老夫人,怎么可能跑来给个人质看病?”

叶修淡淡一笑道,对方却是吃了一惊:“你怎么晓得……”

“‘淮南轮回府,胶东霸图门,走南闯北有嘉世,朔方一霸论磬天。’这歌谣市井小儿也会唱,你当我和那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周大公子一般没见识?支使得了塞北三雄毒手观音,这一番排场用度,又不惮绑了武当小弟子甚至还敢以之要挟……”叶修连连啧声,“这般流氓气度,不是磬天堂又是哪个。明人不说暗话,这位小兄弟,到底是谁教你来照应我?”

年轻大夫脸上青红半晌,终于叹口气,朝叶修拱拱手:“在下安文逸,家里世代行医,因着和这厢老夫人有些远亲,便进了磬天堂寻份差使,偶尔也能得着老夫人些许指点。让我来给你看病,是老夫人那处丫鬟持令牌给我,再多的我亦不知了。”——安文逸这般老实交代,也是因他本来不是江湖人,在磬天堂也不过是讨个生计,从没想过还会搅进江湖事务里面。到底这个书生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要关在这里,自己又为什么要来给他看病,他自己摸不着头绪,私下捉摸又很是心惊,叶修一问,就都说了出来。

叶修只笑笑,顺口胡说道:“我这病有些年头,除了时常犯个寒症并不碍着日常。大夫你可以这般回禀,也不必再来看了。若是不怪,便听我多说一句,”他压低声音凑近安文逸耳边,“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安文逸身体一震,倒也面上不显,只道:“我才薄学浅,便不打扰先生休养了。”说罢打点药箱,告辞而去。叶修望望外面,看见看守的家丁又换了两人,便也不着急逃出去,而是从行李里翻出烟管,烧一锅烟,吧嗒吧嗒抽起来。

这一日如何耗过固然不提,到了夜深人静,叶修听着院里看守的人呼吸渐渐粗长,约摸是睡着了,便再一次上了梁,寻到昨天锯好的那条椽子,轻手轻脚拿下来,便割开油毡,用条汗巾包了落下灰泥,推开瓦片,轻手轻脚钻了出去,又依次将挖出来的东西原样安放回去,若不仔细看,真是一点痕迹也没有。

今日月光更暗,叶修细细听一番四周动静,才起身张望四周:却见此处依山而建,三面围起高墙,角楼高耸,各处悬着灯球火把,城上亦有巡逻家丁,各处防备齐整,好似关隘要塞。叶修心中暗暗吃惊,之前虽然听过磬天堂名头,却没想到如此戒备森严。这下从房上过去只怕是行不通了,他悄没声翻到另一侧,望了望院里直打瞌睡的两个家丁,手中扣了两片碎瓦,使个巧劲,奔着人后脑勺去了。可怜这俩家丁本来半睡半醒,就觉得脖子一疼,已是彻底给打晕过去。叶修从房上溜下来,三下五除二将人家衣服剥了,堵了嘴牢牢捆在一起,给自己从头到尾换了个家丁打扮,挂着腰牌,大摇大摆地出了院。

叶修昨天被人带去找周泽楷,虽然蒙了眼睛,心里却明镜一样记得路径。也搭着他运气好,一路上并没遇见什么巡逻家丁,顺顺利利到了地牢门前。却见门上两边架着松明火把,两个家丁手持长枪,看见叶修一时也没认出来,只喝问道:“这大半夜的,跑这来做什么?”

“谁乐意跑这老远,还不是管事有件急事差遣我。哎呀这事太紧要,我过去与你说。”叶修一脸紧张,就往前凑。那家丁也被他瞒过,任他近了身,口里还问“什么事”,却已是被叶修一指定住穴道,整个人呆若木鸡戳在那里。不等对面家丁反应过来,叶修反身一指将他也戳在原地,顺手还在两人身上摸了摸,发现没钥匙才将两人端枪的姿势摆好,推门进了地牢。

这地牢入口窄小,叶修从楼梯上下去,行到一小半便看见有个人正坐在下面八仙桌上,就着花生米吃酒,还哼着小曲,不时甩甩头上一束马尾,显然是自得其乐。叶修目光一扫,恰恰看见自己那柄伞被人随意扔在屋角,不由感叹一声这可省事,于是暗自运转内力,施施然从台阶上走下去。还没等招呼,那人倒是先抬了头,一张脸倒还显得挺帅:“哎,这大半夜的,你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陪我吃酒的吗?”

“管事命我来问问犯人,可不是来陪你吃酒。”

“诶……无聊无聊。”那青年一脸失望,“那你去吧。”

“因为有些东西要拿,所以要开下牢门。”叶修笑眯眯道,伸手欲要钥匙。

“不行不行,小弟嘱咐我了,钥匙不能离人。”青年将花生米扔进嘴里,“我给你开门去。”说着就带着叶修往后走,心大得连腰牌也不看一眼。

叶修心想磬天堂可是哪儿找来这样活宝?倒也不作声就跟着走。青年走到关着周泽楷牢房前,隔着老远就嚷嚷起来:“哎,那谁,管事有事找你。”

周泽楷本自打坐运气,听到叫声也抬起头来,看见穿着家丁装束的叶修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那青年可没在意这种细节,直接上手就把牢门开了,说:“你要什么东西,去取吧。”

叶修点点头,像是要从门里进去,忽然手上一个擒拿,已是将青年压在一边铁栏上:“抱歉,我要取的东西是个大活人。”

这时候青年也反过味儿来,正要叫,从牢里出来的周泽楷已经一镣铐砸在他后颈上把他给砸晕了。叶修松了手任青年滑落在地,问周泽楷:“锯开了吗?”

周泽楷点点头,手上使力,本来就已经用乌金线锯割开的镣铐竟在他内力下被生生掰开。他将镣铐扔在地上,说:“多谢。——走?”

“虽然想走,此处防守甚严,不好出去。”叶修将怀里另一套家丁衣服掏出来丢给周泽楷,“我倒是有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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