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歲憂 第七回

齐心同所愿

 

周泽楷少年时第一次习剑时,师父鹿道人带他到武当祖师画像前,叫他恭恭敬敬拜了八拜,然后打开剑匣,取出一柄秋水湛如的宝剑来。鹿道人手捧宝剑,道,武当门下第十七代弟子周泽楷聆训。

周泽楷恭恭敬敬应一声是。

即今日起,授汝武当剑术。须知剑者为兵,其性凶也,不可不谨而慎之。君子立险地,当知其咎。执兵者,恒处争执。杀人者,人恒杀之。

是所谓刀剑无眼,生死莫御。

便算鲜少履及武当山下,周泽楷也听过许多门人之前带回来的江湖故事,那故事里面有把酒临风登高把臂的燕赵游侠,有奇诡惊绝独出一格的江湖怪客,有逞凶斗狠蛮不讲理的蛮横莽夫,有温言软语红袖相招的青楼歌姬。这许多故事里自然有生也有死,人既学剑入江湖,就是将性命悬在刃上,武当弟子又如何?生死之前照样是一颗头颅一条命。

所以他本不应慌乱至此。

坐在去大名府的马车里,将驾车的事情交给了高英杰和乔一帆,周泽楷将叶修半拥在怀中,按着男人胸口的手不间断以一股柔和的内劲护住他心脉,极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竟慌乱到了失态的地步。

那一刻,他真是怕了。

好在搬完救兵急赶过来的高英杰身上带着全真观主的救命丹药,一颗大还丹研成末兑了温水顺着叶修嘴边灌进去,少年擦着头上冷汗将叶修脉象测了又测,道:“叶前辈毕竟内力深厚,虽然因毒而滞涩,亦护住了心脉一线生机。外伤可疗,但以我的本事并没办法拔除余毒。”

“那要如何做?”

“赶往大名。”一旁乔一帆道,眼中尽是笃定,“观主定有办法。”

全真观主王杰希的声名周泽楷亦曾耳闻,定下神来,忽然想起叶修丢下最后四字,试探问:“你们可听过‘王大眼’……?”

高英杰和乔一帆对视一眼,苦笑道:“若是叶前辈说的,那当是指师父了。”

于是四人便当即起身向大名去。轮回侯二话不说,选了最好的马并上最轻便的马车,又给了周泽楷一道令牌,到驿站可换马不换人的。临行之前,轮回侯看着心焦的儿子,心中暗暗叹口气,开言道:“我看叶修并非福薄之相。你们此去,定有转机。”

“借您吉言。”周泽楷道,又犹豫道,“儿子不孝,又要远行……”

“我什么时候养过有恩不报的儿子?”轮回侯一摆手,“你放心,明日起我便送急报上京,淮南城中自当戒严,府兵这几日便驻扎府内,应是安全无虞。”

周泽楷点头,道:“我已送急信于武当门人,想来不数日应有人赶到。”

“嗯。”轮回侯欣慰地捻了捻胡子,但想到车中的叶修,犹豫再三,终于是没有将悬在心里那块大石向儿子吐露,只道,“一路平安。”

周泽楷辞别父亲,登上马车。叶修仍旧昏迷不醒,车中虽然设了软榻,亦只容人半卧——然而计算下来,派人去京城请王杰希过来已是来不及了,便算路上颠簸,也必须带着人赶去——只是这一路上,都需有人不间断以真气护住叶修心脉才行。

高英杰说出这个要求的时候也觉得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这一去便算日夜兼程,也要五六日有余;若三人轮班换手,他和乔一帆内力修为又弗如远甚,只怕支撑不了一时半刻,没有什么能令周泽楷休息的余地。

然而周泽楷听了这要求,点一点头,便登入了车厢。

乔高两人只好驾车前行,只盼着路能短些,马能快些。

周泽楷自幼入武当门庭,最重吐纳养气功夫,一身内力亦是不符年龄地深厚。他甚至没考虑这数日之间对自己的损耗,只是庆幸着这一切尚且没有发展到最糟的关头。

他已经从全真观的年轻弟子那里听到,叶修是因为听到了玄武山庄被灭门的消息才匆匆赶回轮回府的。只怕那时他已意识到磬天堂的野心已经膨胀到了如此地步,竟然能做到为了这三本书不惜一切,因为放心不下轮回府的安危,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解药,冒着毒发的危险,从杀手手中救下了对他胸怀成见的轮回侯……

甚至在最后那个时刻,男人亦并没有半分惊讶或悔恨。

周泽楷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微起波澜的心绪,将内力柔和而缓慢地探入叶修的心脉。叶修的心跳似是栖在了他掌心里,缓慢而稳定地搏动着,像一只小小的兽。疾驰的马车颠簸着,周泽楷略换了一换姿势,试图让叶修躺得更舒服一点。

来得及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一切都来得及的。

吉人自有天相,叶修定然能化险为夷——

 

他们到达大名城外全真观的时候正是半夜。得了其他全真弟子传回来的消息,全真观上上下下灯火通明,门口始终站着人,等着不知何时能到的马车。高英杰和乔一帆驾车驶近的时候,便有人进去通报了王杰希。

等到马车在观门口停下,王杰希已是在门口等着了。顾不得劝慰两个不眠不休驾车回来累得脱形的弟子,王杰希上手推开车门,看向车中的周泽楷和叶修:“辛苦了。将他给我。”

这一路上周泽楷亦是到了极限,此时早已神志昏昏沉沉,只剩下一点本能般执着护着怀中的人,早已不知道王杰希在说什么了。王杰希亦看出状况,探身进去搭住叶修胸口送一点自己真气进去,又道:“柏清,取迷香来。”

他师弟的弟子袁柏清应一声,将备好的手帕递给王杰希。王杰希将熏过迷香手帕往周泽楷脸上一蒙,索性让他整个睡过去,才拿开他的手,起身将叶修抱了出来,又吩咐道:“将周少侠也带到客房,记得喂些参汤。”

等着众人一边将高英杰乔一帆扶下来,一边将周泽楷抬出车厢送去客房,王杰希这才摇了摇头:“你可真能给人找麻烦,叶秋。”

王杰希如何诊疗叶修不提,单说周泽楷累得极了,因了迷香便睡了过去。偏偏他心中担忧,竟睡了不到五个时辰便醒转过来,将他身边小道士吓了一跳:“你醒了?”

“叶修呢?”周泽楷此时也顾不得寒暄,翻身坐起,眼前闪过一阵晕眩,但还是很快下了地。

“您……”小道士想劝他继续休息,又想想观主吩咐,再看看这位脸上神情,后半句就说不出来,只道,“观主请您醒来便过去。”

“烦请引路。”周泽楷道。

于是小道士便引着周泽楷到了后院药室。他们刚进院子,屋中便传来一道声音:“是周少侠么?还请进来。”

周泽楷深吸一口气捺住心中焦急,推门进去。便见偌大药室正中设一白玉台,叶修盘坐于上,两眼紧闭,看不出是否醒了,身上各处穴道扎着银针。他身后坐着个玄衫道人,两手抵住叶修后心,显然是以内力在打通叶修胸口淤伤——那葛崖天所留下的手印本来深暗,此时竟已浅了不少。王杰希见他进来,做了个收束手势,然后起身,打个稽首:“周少侠。”

“王观主。”周泽楷亦回礼,又道,“请问叶修伤势如何?”

这名字让王杰希略挑一挑眉,但此下情势毕竟不是寻问处,便道:“若是掌伤,已是无碍。”周泽楷刚松了口气,又听王杰希道,“偏偏他身中异毒,兼之此前运动内力,兼此重伤,激得毒性深入经脉,只怕……再难醒来。”

周泽楷几不能相信自己耳朵,不由自主后退半步——但看见王杰希态度异常沉稳,又觉得这话中未必没有转机。王杰希也并没有卖关子的意思,便接下去:

“我虽如此说,你可曾想过为何叶秋出了这等事,却并没有要去找张新杰,而是特地要你带他来找我呢?”

周泽楷一愣。若论天下神医圣手,确确实实、张新杰比王杰希还要强上一筹,毕竟他精研医术,又有师传,乃是北七省名气最大的神医。而王杰希之声名,反是多因集全真一脉武功于大成,若论医术,只怕还不如他的师兄方士谦。

“叶秋身上的毒,极是古怪难解,我并无头绪,而方师兄近来又远游海外,无人参详。我且冒昧一猜,你们是否已经遇到过张新杰,并请他诊治过了?”

周泽楷点了点头。

“张新杰可是也并无良策?”

周泽楷又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王杰希道,“我知道叶秋为什么要你来找我了。”

“愿闻其详。”

“我全真观有一套针术,乃能极大激发人之潜能,便算重病难起或重伤不治,凭此针术,也可有一日恢复如常,唯独此术乃是透支体力,失效之刻病人便药石罔医、再难挽回,是以名为‘返照’。或许,叶秋想要找我,便是因为这套针术的缘故。”王杰希深深地看了一眼周泽楷,“你觉得呢?”

周泽楷绷紧了下巴,脑中思绪几乎纠成一团。王杰希这般说固然有其可能,但也可能叶修当时只是病急乱投医;又或者,叶修真的有什么紧迫之事,迫得他必须依靠这套针术留下口信?死生亦大矣,多少人面临生死关头才突然贪恋起生之一事,而叶修又会作何选择?如果他确实是因为这套针术来寻王杰希,那么……

王杰希并不继续催促周泽楷,只是等待着。如此关系重大之事,他亦无法替友人轻易决定,只希望眼前青年确实能了解叶秋做出这一决定的本意。他足足等了炷香时间,才看见周泽楷忽然抬起头来,道:“还请您为他施术。”

“哦?”王杰希挑了挑眉毛,“你确定这当是他所想?”

“我不知他会如何想,我只知,如果是我做出这样选择,就一定想倚重您这‘返照’之术。”

“即使放弃可能治愈的希望?”

周泽楷轻轻摇了摇头:

“如果我做出这一选择,定是因为,我可自行疗毒。”

王杰希一时沉默下来,定定看了周泽楷片刻,才露出一抹微笑:“你所言甚是。以叶秋性格,当如是想。我竟没有想到……怪不得叶秋敢将自己性命托付在你手上。”

周泽楷不知为何略有些赧然,还是拱了拱手:“还请观主施针。”

王杰希点一点头,从一旁取出针匣,又道:“亦请周少侠为我二人护法。”

周泽楷自然不愿意离开叶修,便立在一旁看王杰希先将叶修身上银针取下——那银针尖端已经被毒血所染变得漆黑,被王杰希谨慎放在一旁杯子里;然后又将旁边备好的干净长针拈在手中,却也并不急动作,只是盘坐原地,似在思索应该如何下针。周泽楷虽站在三步之外,却能察觉到王杰希身上气息流动,不由想全真观主果是名不虚传,这等武功修为在武林中亦是一等一的。

正思忖间,却见王杰希忽然双目暴睁,手中银针如若点点流星飞舞,一连三十六针毫不停顿,以一种奇妙的节律刺入叶修身上大穴。本来无声无息端坐的人忽然肩膀抽动,片刻后一口黑血吐了出来,便是睁开了眼睛,正看到对面周泽楷不掩焦急的神情。叶修眼睛转动,略打量一下周围布置,竟是已推断出来前后经过,不由一笑:“小周,辛苦你了。”

周泽楷摇了摇头:“不会。”

身后王杰希咳嗽一声,叶修回过头:“大眼,这次多亏你了,算我欠你一次。”

“算是还了上次你助我全真观弟子人情。”王杰希说着步下玉台,问,“‘返照’的时限不过区区十二时辰,你可是指望这十二时辰中解去身上的毒?”

“正是如此。”叶修笑眯眯道,“是大眼你猜出来的?你这人一贯求稳,倒不像你作风……”

王杰希拂尘一甩:“你且谢周少侠罢。他猜你心思,猜得倒准。”

叶修一怔,重新望向周泽楷。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汇,谁也没有说什么,又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王杰希又问:“你要解毒,可需要我这厢准备什么?”

“若可以,望借我净室一间。”

王杰希点点头,道:“先坐一炷香,才可取针。”说罢出去便嘱咐门人了。周泽楷此时上前一步:“……可以解毒?”

“我一个人却是不成。”叶修苦笑,“还要托赖小周你援手了。”

周泽楷皱起眉头:“为何不早些?”

若早些将毒解了,又何来这许多波折?

“我不解毒,一个是因为这下毒挟我之人,恐怕和我师父有某种渊源,我无法置之不理。另一个则是因为,这解毒之法……”叶修说着说着,却也难得露出了尴尬之色,“却是……需要两人……双修而成。”

周泽楷听着叶修前半句话,尚还想批评他一下不爱护自己身体,听到后半句,却是骤然瞪大了眼睛,然后便从头红到了脚,如一只熟透了的柿子也似。

“更何况,这法子需要两人配合默契,便算有一点差池,只怕就不是我一个人丢命这么简单,也会连累你走火入魔失了修为。”叶修苦笑,“所以如果能用平常的手段解决当然是最好——只是,到了这般地步,我也少不得腆着老脸请你援手了。当然,若你有所顾忌,我也——”

周泽楷猛力摇了摇头,动作之大简直要叫人疑心他会将脖子扭到。

“我可以。”周泽楷道,伸手握住叶修的手,“一定,可以成功。”

叶修看着周泽楷仍然泛红的脸颊,不知为什么自己的脸上也开始发热。他们两人手握着手,一时谁也没有说话,偏偏这时候王杰希去而复返:“可以起针了——”

两人猛地松开手,转头看向王杰希。王杰希好似没察觉什么异常之处,过来将叶修身上针拔了,又道:“我已叫人安排了一间僻静房舍,一会儿你们随着刚才那小道士过去便好。”

叶修点点头,下了玉台,道了谢,便和周泽楷去了。周泽楷直到出门才反应过来王杰希说的是“你们”二字——难道对方已经猜出其中关窍?他这么一想,险些同手同脚起来。

似是察觉了周泽楷在想什么,叶修笑了笑:“不用介意。王大眼这个人精明上摞着精明,基本瞒不过他去,不过他口也紧,不会往外说一个字。”

虽然被叶修这么说了,两人行这一路直到进了门为止,周泽楷脸上的红就没消下去过,最终还是提醒自己解毒事大,总算是将心神收敛下来,望了一望屋中陈设。道观之中陈设自然朴实,和武当之中亦有几分相似,除了一榻一几之外便别无长物。叶修引周泽楷在榻上坐下,道:“我与你说一遍功行线路。”

说罢一五一十,将内力如何运转、两人如何彼此相应说了一遍。其线路之奇诡,不由令周泽楷暗自心惊,道:“这般真能成事?”

“我家那老头子研究的,大约是错不了。”叶修说完,又沉吟片刻,“这法子虽然巧,却也极险,你——”

他刚说到这里,就被周泽楷抓住了手。青年似是已猜出来他下面要说什么,郑重地摇了摇头。

尽管周泽楷不善言辞,但望过来的目光已抵得千言万语。叶修心头一热,也就没再说下去,只是心里想着万一功行有岔,无论如何也要保全对方——却不知周泽楷心里也下定了这般主意。两人相对片刻,终于还是叶修咳嗽一声:

“那就……?”

纵然他江湖上打滚多年,到得此时也不由得有些脸热。周泽楷之前脸红刚消退些,转瞬攻城略地卷土重来,竟比之前红得还厉害些,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好了。

叶修于是将心一横,便将衣衫解了。他刚扎过针,一件道袍不过是虚掩在外面,解了便露出白花花一身好皮肉来。周泽楷此时总算也缓了过来,自己将衣衫宽了,想了想,凑近来,亲了一亲叶修。

“……小周,你这哪里学来?”

叶修被他亲得气喘吁吁,逮着空道。

周泽楷道:“家里……派人讲过。”

叶修挑挑眉,正想说什么,周泽楷已经又亲了下来。练武之人气息悠长,津液交换唇齿厮磨之间情热也慢慢攀上。两人此时已经贴得极近,便能感到彼此情动,周泽楷张开眼,轻唤一声:

“叶修。”

叶修望见他眼眸,心中便是一动。他此时亦不退缩,伸手握住周泽楷尘柄——触手却被对方尺寸吓了一跳,心想这真是上来便高难度挑战,早知道找大眼要些脂膏。然而此时亦无他法,他低声道:“这般进不去,你且等等。”

周泽楷在他手握上来时候脸便又红了一层,此时听他说这话也未想明白究竟如何,便看叶修俯身下去,将他尘柄纳入口中。他打个激灵,直觉一线热气从尾闾直窜至腰,险些就要交代在叶修口里,心里忙忙念了遍清心静气的口诀才算稳定下来。偏偏叶修一边舔舐一边还要加上说明:“忘记取膏脂,不湿些……便不好进去……”

周泽楷一手捂脸,只觉二十余年童子功皆用在此时方耐得住。叶修将周泽楷尘柄好一通润滑,只觉得这下大抵差不多,便道:“你来试试。”说罢便躺了下去。

周泽楷看了看自己要进去的地方,道:“这般不成。”说着便将手指润湿,慢慢伸进去来回开拓。他手法虽然生涩,一来二去,叶修被他弄得难耐,道:“休磨蹭了,一鼓作气便是。”

周泽楷心知两人时间亦不多,将心一横,扶住叶修腰身,便将自己尘柄顶了进去。纵然之前做过润滑,叶修也不免疼痛,然而此刻终究还是解毒兹事体大,他举起手与周泽楷双掌相抵,道:“可准备好了?”

周泽楷额上亦流下汗来,他咬了下唇挣回清明,道:“好了。”

“按我所说行功路线,莫要迟疑——”叶修低声道出一个个穴道之名,周泽楷此时再不犹豫,引丹田一股真元,观想叶修所言路线,引内力前行。初时尚且滞涩,行到后来却如顺水行舟,极是自如顺畅,两人身体紧密相连,气机相牵,竟好似融成一体、再不得分。如是行功大小三周天,叶修道:“以你内力,击我膻中、气海、关元三处,莫要迟疑!”

这三处穴位,乃是人身气血所集,于练武之人更是紧要,若着了伤,往往致内气不能存养,多年锤炼功法便就此烟消云散。之前周泽楷听叶修讲驱毒之法到此处,已是心惊,可听叶修所言,这一步至关重要,容不得半分犹疑。偏偏人往往事到临头,往往因爱念而生忧怖,越是情深爱重却越是难以下手。周泽楷之前只知道此法甚险,事到临头才知道最险之处,莫过一闪念间。这一刻,他却好像置身空中,看着自己并指如剑,毫不犹疑以内力点破叶修三处穴位。叶修浑身一震,当即偏过头去,呕出一口黑血来。

周泽楷心中紧张,极想探问叶修情况,偏是此时行功正在关头,一个字也说不出。下一刻,忽然便有股活泼泼暖融融内力融进他气机里,叶修转回头来,朝他露出半个微笑。

周泽楷心下一松,仿佛千斤重担落了地。叶修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抱元守一。”说罢运转内力,引周泽楷气机前行。这一次两人真正气息相合,彼此相依,行的乃是玄门正宗双修之术,至空明妙处,似于春日绿野,明月雪原,又似海风碧云,夜渚月明,种种妙处,难以言语拟之。周泽楷与叶修两人均是第一次体会这般境界,收功之后竟也一时相对无语。

“你的毒……”

半晌,周泽楷才问道。

“已是冲开了。亏得小周你下手果断。”叶修笑道。

“太好了!”周泽楷真心实意道。

然而叶修脸色却有些古怪:“……那个……”

“?”

“你那处……”

叶修说着轻轻动了动,显然两人下身还紧密相连。这不动还好,一动,周泽楷只觉得口干舌燥,刚才好容易打点精神压下去的那点情热卷土重来,直灼到人心里去。他索性俯下身,低低在男人耳边叫:“叶修。”

叶修只觉这两字却比什么床笫之间甜言蜜语更令人沉醉,而吹息之间,耳廓知觉竟也无比清晰,仿佛从那小小方寸之地燃起一把暗火,一路灼烧下去,竟牵着心脏砰然而动,满满沉沉,皆是面前青年那执着眼神。

他便叹口气,伸手环住青年脖颈,将两人胸膛贴在一处,心跳也作了一声。身下内里那物似也不肯罢休,添油催火一般,仿佛比刚才更大了些许。

“小周。”他低声唤着,似是应答,也是允许。周泽楷抬起头,与他交换一个亲吻,身下缓缓而动,将两人皆卷进不止不休的情潮中去。

便好似所有牵挂,所有执着,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都在这一刻化作灵台一点清明——原来如此,却又理所应当。

在那抵死缠绵的一刻到来之时,周泽楷孩子气地想:再也不要放这个人离开了。

 

待得云散雨收,两人一时也不急于起身,便在榻上小憩。周泽楷不想放开叶修,索性手心相抵,十指交缠,专心致志地在室中微光里看着叶修。叶修被他这么看着,慢慢脸也有些发热。当此之际,却正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万般滋味难以描摹,尽在不言之中。

两人静静相对许久,最终还是叶修想起什么,笑了出来:“外面的人该好奇我们为何不出去了。”

周泽楷想想也是,便就起身,两人各自寻了衣衫穿戴。周泽楷拿起自己那件貌似平常的中衣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将它递到叶修面前:“这件软甲,能刀枪不入,掌力不侵。你穿着它罢。”

“怎么,现在已经……”叶修正想推辞,周泽楷却说一不二,将这软甲直接替他穿在身上。叶修本来还欲推拒,看到周泽楷坚定神情,忽然便明了几许其中意味,笑了笑,任由周泽楷帮他结上衣带:“看来,下次总得寻样好东西送你才行。”

周泽楷睁大眼睛,正想说什么,猛地后知后觉这便是交换信物了,一时之间脸又烧了起来——最终还是在心里念了三遍清心诀,才跟在叶修后面出了门。

王杰希正在前院庭中独坐,见两人从廊上出来便迎上去,看了一看叶修脸色,道:“恭喜。”

叶修难得正正经经行了一礼:“多谢观主援手。若非托赖你这一套针法,只怕我现在还醒不过来,遑论解毒。”

王杰希一哂:“那不过是救急不救命的权宜之计。说到底,还是令师高才,竟能想出这对付奇毒的法子。”

“他与这毒算是多少年的老冤家,可惜到了最后,前人栽树,只有我这后人乘凉。”叶修说起这件事情也不禁有些唏嘘,但毕竟是尊者往事,不好多言。王杰希亦知此节,当即转开话题:“这数天为解毒奔波,周公子也是食不知味、寝不安枕。我已命人备下素斋,亦算庆贺,还请两位随我来。”

被他这么一说,两人也着实感到饥肠辘辘起来,想想这几天也着实没吃过一顿正经饭菜,便跟着王杰希去了客堂。虽然照顾二人多日未曾进食,席上亦以粥羹为主,然而饮馔精洁,可见盛情。

等到两人总算填饱肚子,叶修才转向一边作陪的王杰希:“大眼,这几日来,想来江湖已经是一番风雨,你还在此处稳坐钓鱼台,没关系吗?”

“海上有飓风,其状如漩。若行至其中,不见风浪,水平如镜……”王杰希说到此处,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叶修,“我此时便在风眼之侧,自然不急着出去。”

“少扯这些有的没的。”叶修显是与王杰希十分相熟,说话也无甚顾忌,“便算一开始这事和我有些干系,也不过是有心人一个引子罢了。”

“只怕听了这消息,你便不做如此想了。”王杰希道,“据传,嘉世镖局当家陶轩前日已向官府出首,言磬天堂窝藏前朝余孽、潜伏西北,于江湖中广播羽翼,意图拥地自立,光复旧朝。”

这话一出,周泽楷既是震惊,心中亦隐隐有果然如此之感。接天堡那般戒备森严,早已超越一般武林世家,就算走着一半官家门路的霸图门、掌管一地的轮回府,都不可能拥兵自重一至于斯,更不要提磬天堂对楚丘狂遗书之图谋,亦是野心昭昭。只是这出首之人,却是决不在意料之中的。

叶修沉默片刻,道:“陶轩这人最是胆小怕事,这次怎么肯主动出头了?”

“这倒也和淮南轮回府之事有些关联。”王杰希说着转向了周泽楷,“想来周公子一路急着赶来,亦是挂心淮南之事。”

周泽楷忙问:“家父近日可有通信?”

王杰希点一点头,道:“侯爷信使昨日前来,言道府中并无大碍,城内加紧搜捕贼人,大部已是伏法,想来此刻定盼着周公子早日回返。”

“可是知道那群匪徒是何人了吗?”叶修插进来问。

“和磬天堂脱不开干系。出人不意的是,其中还有嘉世镖局之人。”

叶修转念之间,也想清了其中关节:“比起坐以待毙,陶轩不如挣个出首之功,或许还得保全性命。”

“这一次动了淮南轮回府,只怕官家那边要动了。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王杰希摇了摇头,“想来朔方此次,将是又起一番风波了。”

 

三人一番谈论之后,眼见天色已晚,王杰希便安排周叶二人下榻休息了。两人并肩走到客院前面,将要道别之时,叶修忽然出声道:“小周。”偏是叫了这一声之后又没有了下文。

周泽楷不解地回过了头,叶修看他片刻,终于一笑:“今日托赖你甚多,想来也是相当疲惫了,好好休息。”

周泽楷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道:“真没事了?”

“没事了。老虎不发威,倒叫你把我当病猫了。若有机会,倒要和你比划比划。”

“期待已久。”周泽楷真心实意地道。

“好了好了,早点睡觉。”叶修挥了挥手,转身走向自己客房,“别太激动。”

这句话倒是说中了。在周泽楷的人生中还是第一次经历这般的大起大落,既有失而复得的喜悦,也有些美梦成真的意味,以至于他躺在床上,怎么也无法入睡,脑中走马灯一样转着念头,先是想着明日他们或许可以一并回转淮南,待确认家中安全无虞之后,或许可以再访金陵,看一看那手握千岁忧之人究竟是何许人也。再之后,待这一切风波平息,或许他们还可以把臂同游,去看一看叶修所提过的那些美景——烟花三月的维扬,楼台烟雨的江南,波澜浩渺的大泽,为雪白头的长白……他想了许多许多,最终抵不过疲倦,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连梦都不曾做一个。

然而第二日叶修却未曾出现。

周泽楷向全真门人问了一圈,都说未曾见过叶大当家。最终他回到客院,在门上敲了两下,没人答应,又敲了两下,推一推门,发现门是开着的。

屋里空空荡荡,被褥整整齐齐,叶修的东西早已不见了。唯独在正面八仙桌茶盏下,压着一张字笺,照例是那一笔半行半草的字迹:

不告而别,尚祈见谅。江湖多险,善自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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